“也许。”权泰洙说,“我们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她的死因。不过有人用过刀,而且我们有个不错的候选。她被一种锋利、狭窄的刀刃刺过,和这家伙很吻合。”
他小心从证物袋里举起一把打开的、闪亮的折叠刀。
“擦过了?看起来太干净。”
“对。凶手擦得很彻底,甚至可能洗过。”权泰洙说,“不过它上面沾过血,我给你看。”
他从摆放整齐的工具箱里取出一支封在无菌袋里的小纸棒,用黄色棉头擦过刀刃,棉头立刻变绿。
“它会对红细胞成分起反应。”
“那为什么还不能说它就是凶器?”
吴恩静俯下身,想看得更清楚。
“我可没说它不是。不过法医还让我们找一件又重又钝的东西,目前公寓里还没发现留下相应痕迹的物件。”
“说到痕迹,我们已经跟楼上的房东说过了,晚点会有人上去采她的指纹。”
“很好,裴道彬可以去。”
“那个文职?”
吴恩静怀疑地瞥了眼那个还在墙边跪着挪动的人。权泰洙扯下乳胶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带镂边的手帕擦汗。
“你要是对人手配置不满意,可以给政府首尔厅舍打电话,要求增加编制。”他说,“在那之前,我建议你管好自己的工作,也让我们管好自己的。”
他站直身子,眼睛差不多只到吴恩静下巴,吴恩静举起双手。
“行行行,算我没说,泰洙。”
权泰洙宽宏大量地点了一下头,又跪回去,棉签已经重新拿在手里。吴恩静继续往里,今天所有人怎么都这么暴躁,一定是天气太热。厨房归法医病理医师朴正勋坐镇。姜载勋朝他点了下头,朴正勋也阴沉地回了一下。
尸体躺在另一块颜色斑驳的拼布地毯中央,头被挤到墙边,像一件无人认领的失物。
她只穿着剪短的牛仔裤和白色蕾丝胸罩,脚上还套着运动鞋,双臂裸露。长长的浅色头发黏成一绺一绺,从头部向四周散开,像儿童画里的一轮太阳。空气一下变得让人喘不过气,姜载勋靠到墙上,低头盯着地板,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在思考。
呼吸,等恶心退下去,等心跳慢下来,别去听那发疯一样奔跑的脉搏,也别害怕自己的恐惧。
他在重案组干了十年,早就学会面对残破的尸体而不至于当场吐出来。可站在案发现场,他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也许是人上了年纪以后,身体里会长出一种新的敏感,让人越来越清楚:死亡才是所有生命最基本的条件。
也可能只是因为来这里的路上,他为了压住最严重的腰痛,吞下了那一把药。医生已经排除了椎间盘突出,甚至不止一次暗示,他的疼痛可能带有心身性成分。他们懂什么?姜载勋离开墙面,朝尸体走过去。我们死去的那一秒,就会成为别人的工作。
案发现场有时很像一场戏。一套套约定俗成的动作彼此咬合:口令、提示、进场时机。最后,所有人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整体。姜载勋一直暗暗喜欢这种动态,喜欢案发现场里那种几乎无需解释的节奏。他甚至为这种偏爱感到过羞愧,但这一次不一样。
更糟糕的是,眼前这个正被人一点点刮取、采样、装袋的年轻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偏偏是她,从此再没有机会工作、结婚、生孩子?身份确认以后,还要去通知她的家人。一想到这里,姜载勋胃里又开始不舒服。每次他报出身份,对方眼里总会先亮起恐惧,紧接着又冒出一丝希望。
一旦他们发现,死者是那个离得太近、根本不可能失去的人,接下来的反应无非几种:哭喊,尖叫,或者更糟——彻底安静下来的认命。这部分工作,他永远也习惯不了。
姜载勋在法医身边蹲下,“正勋,怎么样?”
朴正勋是一位成熟、体面的医生,说话总带着医生这个职业特有的默契式专业腔,仿佛必须保证外行听上两句以后就彻底跟丢。他是主任法医,很受尊敬。姜载勋却不太喜欢他,而且隐约觉得,对方大概也一样。
“这案子很糟。”
朴正勋难得没有摆出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死者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遭受过严重暴力,身上有多处深切创,头部也有被重物击打造成的损伤。我到场时测得耳温二十八度,尸僵已经相当明显,所以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四点之间。不过你知道,现在还不能说死,暂时没有明显性侵迹象,手和手臂上有切伤,说明她曾经防御。但还有一些,嗯……切口,是在她活着的时候造成的。”
“你是说,她死之前就被人割过?”
朴正勋严肃地点头,沉默落在两人之间。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知道:媒体风暴,公众恐慌,还有死者亲属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
“脸部损伤很重,不过幸运的是,她有几处纹身,身份确认会容易一些。”朴正勋顿了顿,“对了,你最好看看这些切痕。”
“切痕?”
“凶手还在死者脸上划了东西。我不懂艺术,但在我看来,像某种剪纸一样的图案。”
朴正勋疲惫地叹了口气,“剪纸?什么意思?”
朴正勋托住尸体下巴,小心把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转向厨房刺眼的灯光。
“看起来,我们的凶手在她脸上刻了一封小小的剪纸信,留给我们。”
姜载勋对这一天的预期,从糟糕直接坠到了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