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姜载勋和吴恩静在那张实用得近乎无趣的升降办公桌两边坐下,开始拟行动方案。
姜载勋先去了趟茶水间,回来时一手一杯咖啡,自己的加奶,吴恩静的咖啡加糖。两个人级别相同,可只要搭档办案,咖啡永远由他拿,车永远由她开。
这么多年,几乎只有这一件事从来不需要讨论,仿佛是这对怎么看都不太般配的搭档之间留下的一小块停战区。多少有点老夫老妻的意思。
“身份确认,确定了吗?”吴恩静先问。
姜载勋看了她一眼,忽然有点恼火。他们面对面坐着,而吴恩静的精神显然比他好太多,眼皮上刚补过一层蓝色眼影,整个人看起来活像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既有性生活,又吃了好东西,还安安稳稳睡满八小时。他突然很想绕过桌子,把她连人带椅子掀翻。
当然,这个问题本来就是反问,尸体的整体外貌和纹身,他们已经跟笔记本电脑里的大量照片逐一比对过:肩胛骨上的羽毛,右手腕上的两颗星星,还有那行斜体字。死者就是韩智妍,徐恩淑两个年轻租客中的一个。要是只能靠那张被毁坏的脸来辨认,他们现在恐怕还不敢这么肯定。
“就是智妍,当然是她。”姜载勋翻开笔记本,“家属谁联系?”
“父母住哪儿?”
“一个叫完州郡松林里的地方,全州市附近。你查一下?”
吴恩静已经开始敲键盘,没过多久,她便拨通全北警察厅的电话,要求对方立刻行动。这种电话,接电话的人从来不会高兴。姜载勋翻过一页笔记本,年轻时,他什么都会往本子里写:点子,想法,未来计划,甚至旅行日记。现在只剩工作,他用那种工整得几乎像大写印刷体的字迹写下:
刀刻图案
男性熟人
尹秀雅
楼内住户
旁边,吴恩静已经开始在电话里骂人,“我说韩成浩,朴美淑!他们住完州郡松林里,林场旁边。只负责通知,不要询问,听明白了吗?我们自己去问。你们上门以后给我回电话。”
她连“再见”都省了,直接挂断。
“这项可以从清单上划掉了,姜大少爷!”
吴恩静站起来,裤子在她宽阔的大腿周围堆出一圈很不讨喜的褶皱。
“现在是不是该开案情简报了?看来有不少活得往下分。”
她根本没等回答,大步走出办公室。姜大少爷,姜载勋最讨厌她这么叫。想到接下来几天,他心里已经开始往下沉。一旦媒体机器真正转起来,这个案子一定会把整个首尔推向疯狂。头版标题甚至都不用想:年轻女子遭谋杀、虐待、毁容,凶手仍逍遥法外。
警方平时总说,这类案件被媒体渲染得过分夸张。真正那种所谓“树林里发现女人尸体”,而凶手又没有弯着腰站在尸体旁等着被抓的案子,其实少得可怜,可它们毕竟存在。
姜载勋走进食堂,第一感觉就是太安静了,平常这里总有人说话,空气里浮着轻松的嗡嗡声。一碰上真正严重的案子,那些声音就会自己降下去。
重案组里平时什么粗野笑话都有人讲,比如锯下来的脑袋能不能当足球踢。但有几类案子,大家默认绝对不能碰。儿童案件,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因为警方疏忽或程序技术问题让人脱罪的案件。还有眼前这一种,暴力犯和杀人犯通常不会在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拿刀一点一点割她。
现在判断是某个施虐成性的前男友,还是更糟的什么人,都还太早。可不管是哪一种,一层沉重的寂静已经压在所有人头顶。
年轻刑警李俊昊旁边,重案组长双臂交叉坐着,她今天穿了正式制服,大概是为了马上要开的新闻发布会。姜载勋几乎不用想,就知道她会尽可能久地把死者脸上的刀刻图案压在内部。
凡是带着“疯子凶手”气味的细节,现在都不能往外放。能瞒多久?一天?最多两天,但总比立刻泄出去强。
姜载勋和重案组长对上视线,她总能让他安心,也总能让他紧张。合作十二年,他们太了解彼此。她知道他的能力,也同样知道他的弱点。两个人都清楚,把这种规模的案子交到现在的姜载勋手上,本身就是一次冒险。
他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的小组。赵泰植是个年长刑警,年纪越大,身体越圆,人也越发安逸。他极其珍惜那两撇漂亮的灰白胡子,常穿颜色花哨的背带裤,还喜欢讲一些被稀释得几乎没味道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