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泰植是重案组里最不可缺少的那类人,像中场球员,不是最快,却扎实,也周到。坐在他旁边的是白素妍,前年,重案组长把她从坡州警察署调进本厅。原因很简单,她的编程能力,还有在网络世界里活动的本事,好到继续留在别处简直是浪费,只是她到现在也没真正融进同事中间。深色卷发,弯曲的鼻梁,让她带着一点异域感。她本人却对私人关系没什么兴趣,只说必要的话,也从不笑。头发通常随手扎成马尾,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虽然她是两个女儿的单亲母亲,吴恩静仍然坚持认为她是同性恋。姜载勋根本不在乎。白素妍和赵泰植都可靠,也肯听指挥。这个小组里,他最不舒服的是另一个人,李俊昊,年轻得像广告模特,延世大学商学院毕业,到本厅当刑警才半年,已经明显踩上了高速晋升轨道。
他有一种毫不遮掩的野心,还有一种几乎带着挑衅意味的确信——仿佛自己绝不会犯错。姜载勋几乎受不了,他曾经非常努力地想给李俊昊贴上“奶油糖”这个外号。可那些平时最爱起哄的警察同事,竟然没有一个配合。更糟的是,奶油糖偏偏好像也是重案组长最喜欢的口味。
吴恩静靠在墙边她惯常的位置上,像催促似的清了清嗓子。食堂里所有调查员的目光一下转向姜载勋,那感觉像黑暗剧场里,聚光灯突然亮了。舞台恐惧来得毫无道理,却很真实。现在轮到他替一个遭到残忍杀害的年轻女人讨回公道。他得把整个小组此刻的沉重,转成专注和行动力。
不能让所有人陷进每场悲剧周围天然存在的那种无力里。关键是时间,最初四十八小时必须有成果。平时,他很擅长这件事。可现在,他自己背上也压着一场悲剧,职业生涯第一次,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把事情撑起来。
“好。”姜载勋开口以后,食堂里最后一点杂声也收了下去。
“各位都已经知道,钟路区修道院巷12号发现的死者已经确认是韩智妍。我们正在联系她的家属。从今天开始,每天换班后八点和十六点在食堂开简报会,必要时随时加会。所有文件和照片集中到我和恩静的办公室,我让秘书准备一块案情板。十五点的视频简报会上,我们向其他警署申请增援。”
他停了一下,“今天傍晚和晚上,对修道院巷做逐门逐户和街面走访。目击者的记忆还新,能拿到的证词尽快拿到。”
食堂里重新响起声音:纸张翻动,纸盘碰撞,键盘敲击。
姜载勋提高音量,“泰植,你回首尔大学医院。如果金钟秀状态允许,就跟他谈。之后再去找修道院巷12号一层咖啡店的两个老板。两个年轻男人,秘书那里有名字,今天早上就是他们发现金钟秀压在韩智妍尸体上。他们也因为受惊过度在医院观察,据我了解,身体应该没问题。”
赵泰植像童子军一样,两指往想象中的帽檐边一碰。
“俊昊,你查韩智妍的家庭背景、朋友、同事、可能的恋人和以前的同学。白素妍照旧负责脸书,以及所有电脑、手机和社交媒体相关的东西。”
白素妍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点了一下,深色卷发在马尾上轻轻一弹。李俊昊则双臂抱胸,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我和恩静去见父母,再去找徐恩淑。司法解剖安排在明天早上,我们也去。首尔和江原道南部的警员已经在找尹秀雅和她那个朋友。”
姜载勋悄悄换了一条腿承重,让下腰部的压力轻一点。
“还得有人查沿线监控,银行、便利店之类。谁负责?”
赵泰植又做了那个童子军式敬礼。就在这时,吴恩静的手机响了,她站在原地接起来,没有半点要出去的意思。于是姜载勋和整个小组只能停下来,听她在电话里一句比一句短地大声回应。
半分钟后,她挂断电话,眼睛明显亮了,“全北警察厅。他们已经去了松林里那栋房子,可家里没人。猜猜邻居说他们现在在哪儿?”
姜载勋觉得,大概没什么好猜的。
“首尔!”吴恩静说,“他们他妈现在就在首尔!住凤凰酒店。走!我先问酒店他们在不在房间,不在的话,我也拿到父亲手机号了。”
她边说边往身上套外套。姜载勋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出门了。
****
栗谷路上午的车流在毛毛雨里慢吞吞地往前挪。吴恩静把车停到凤凰酒店门口,一群游客全副武装地撑着伞,女游客甚至戴着古怪的白色布手套。吴恩静看着她们,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些欢乐的电流舞年代。当然,也可能这些人正准备去参加什么舞会。
姜载勋推开镀金边的玻璃门,两人走进大堂。里面像一颗蛋白霜的内部,水晶吊灯往下滴着钻石般的光,厚重的织锦窗帘垂在四周。吴恩静最受不了这种颓靡装饰,故意绕开白色大理石地面中央的喷泉,兴奋和厌恶在她身体里抢着占位置,她和崔成浩是主动决定不要孩子的。
即使没有孩子——或者正因为没有——他们照样过得幸福、宽松、自由。家里的三只边境牧羊犬被统称为“儿子们”,两个人从来没有觉得生活里缺了什么。可这不代表吴恩静不知道,人世间恐怕没有多少痛苦,比失去孩子更大。而现在,她就要亲手把这种痛苦送到一对父母面前。
应她要求,前台已经把韩成浩和朴美淑留在房间里,却没有告诉他们原因。两人乘电梯到二楼,找到202号房,吴恩静敲门。片刻以后,门开了,一个身材娇小、打扮雅致的女人站在里面,短灰发,珍珠母色镜框,一道担忧的皱纹像投掷标记似的压在眉间。
她严肃地点了点头,往后退,让他们进去。韩成浩坐在一张软垫丝绸扶手椅里,双手抱着头,衬衫上面几颗纽扣解着,露出灰白胸毛,以及相当可观的啤酒肚上缘。椅子旁边摆着一双按脚型设计、显然该擦油的鞋,鞋子的主人明显把舒适看得比风格重要。
韩成浩抬头看了来客一眼,很快又垮下去,脸上全是汗,眼睛又小又红。这个男人,要么已经吓坏了,要么正经历一场严重的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