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把韩成浩扶到沙发上,面前放了个桶。可两次呕吐之间,他突然失去意识。众人只能把他放到地板上,保持侧卧恢复体位,同时叫救护车。
朴美淑在一旁急促地一小口一小口呼吸,像刚刚跑上了一段很陡的楼梯。
姜载勋只来得及告诉她,明天还得再谈一次。救护车门随即砰地关上,车刚驶离路边,吴恩静就开口了。
“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为什么非得告诉那两个可怜人,凶手在他们女儿活着的时候割她?”
吴恩静盯着他。
“这也太不合时宜了,你平常不会这么没感觉。”
“我们必须知道,那件事是不是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是,但不是现在!”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给他们一点时间行不行?他们才刚知道女儿死了,至少先让他们把这件事消化掉。”
“我是调查负责人,难道每一个小决定都得向你解释?”
姜载勋烦躁地踢向路边一块石子,没踢中。那一瞬间,一股想毁掉什么东西的冲动猛地冲上来,强烈得几乎要把控制权夺走。他得死死压住,才没有真的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把最近一辆车的挡风玻璃砸穿。
吴恩静看着他,像在看一种令人恶心的病,“谁管你是不是负责人,刚才那一下就是他妈完全没必要。”
“你到底想说什么?”
“放松点!你只是不像平常的你。”
她停了一下,“算了!”
吴恩静转身走回楼里,姜载勋一个人留在路边,他一直望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直到怒火一点点退下去。然后,他穿过楼梯,来到首尔警察厅本部宽阔的内庭。阴郁的柱廊即使在最温和的夏日,也保留着一点让人不安的冷意,回重案组见同事以前,他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
石板缝里的草在午后阳光里绿得发亮,多少削弱了这座建筑咄咄逼人的气势,草已经长到该用割草机处理了。首尔市政府难道真的连除草的钱都找不出来?
吴恩静说得对,他今天的情绪烂透了。腰也还在疼,姜载勋提醒自己,一定要给医生打电话,再求一张奥施康定——也就是羟考酮缓释片——的处方。
但坏心情并不只是腰痛造成的,他不得不承认一件自己很不愿意承认的事。直到现在,别人的不忠仍然会异常强烈地影响他。韩成浩在妻子临终时显然和秘书有染。这个事实让姜载勋恶心得近乎觉得,那是一种对自己的私人攻击。你就是最好的,胜过其他所有人。
蒂娜·特纳那首《简单最好》的赞歌毫无预兆地在他太阳穴底下响起来,一下把他送回那个新年前夜。尹瑞妍那晚比任何时候都美,至少,现在他的记忆是这么说的。她穿了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真正让她显得美丽的从来不是衣服,而是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以及他心里越来越重的不安。
那一切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他们坐出租车进城。时间还早,赶得上新年致辞,窗外下着雪,两个人各看向车窗的一边。他忽略她太久了,这件事,姜载勋当时已经知道。工作太多,事业太重,家里的失败和困难,他一直在逃避。
以后会不一样。
他握住尹瑞妍的手,“你得知道,新的一年我全部留给我们未来的家庭,我会把所有力气都用上。这一次一定会成功!我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事比我们更重要。”
尹瑞妍把手抽走,她让司机把音乐开大一点,然后重新转向窗外。姜载勋也转过去,看玻璃上的水滴。蒂娜·特纳用铺天盖地的积极力量填满整个车厢。那场跨年聚会,从第一分钟开始就荒诞得像金宰熙小说里的情节。姜载勋端着卡瓦起泡酒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
她就在不远处,是他的妻子,却又已经不是了。他们吃饭,喝酒,他现在已经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把那一晚熬过去的。午夜钟声响起时,他整晚甚至一次都没有碰过她。她给他的吻,尝起来只剩义务。也就是在那一刻,姜载勋知道,一切结束了。
没过多久,尹瑞妍走过来告诉他,有个女性朋友跨年夜一个人待着,很可怜。她想过去陪陪,很快回来。
姜载勋甚至没有惊讶,其他人倒有些意外。可所有人都醉得不够清醒,也没人真往心里去,甚至连他穿上外套跟出去,都没人觉得出了什么大问题。他跟着尹瑞妍瘦窄的背影,穿过钟路—中区旧城核心区。一路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出蹩脚情节剧里的角色。
一边内心崩塌,一边又被肾上腺素推到高处。尹瑞妍走进一扇陌生大门,姜载勋知道,那不是她所谓朋友的住处。他数到十,按响门铃,李民浩,名牌上写着:李民浩。
开门的是尹瑞妍,脸上一丝歉意也没有,她让他走。那才是最糟糕的地方,她不羞愧,不后悔,甚至连在乎他到愿意跟他回去都做不到。
“你现在得走了,载勋!走吧!”
然后,门关上了。半夜,姜载勋跑到弘大西街,按响郑宇贤和宋志勋家的门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知道被抛下了,整个人彻底碎了。之后两个星期,他睡在他们家的沙发上,向警队请病假,把自己缩进一个由毛毯和安慰搭起来的洞穴。
郑宇贤和宋志勋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他,替他流下那些他自己已经僵硬得流不出来的眼泪。同一段故事,他们听了一千遍。一直撑着他,直到姜载勋终于能够重新站起来面对世界。等他回到家,尹瑞妍的东西已经没了。他们大部分共同家具也没了,墙面空荡荡的,拆掉架子的地方,一块一块留下悲伤的色差。
客厅里只剩那张又旧又塌的沙发。姜载勋躺上去,像一块泡在悲惨腌汁里的海绵,不断往身体里吸,一直吸到腰背也跟着歪掉。有一天,郑宇贤来敲门,姜载勋不肯开。于是郑宇贤砸破地下室的窗户,进屋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推进浴室。
姜载勋重新开始工作。离婚申请刚通过邮局寄到家里,那份文件躺在茶几上,像一个羞辱性的提醒:她的人生已经继续往前,而他还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