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令仪浑身一僵。那层柔弱的外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她猛地攥紧双手,指节泛白,眼底翻涌出毫不掩饰的狠厉,死死盯着南华,像要将她这张脸一寸寸剜下来。
"你不会杀我的。"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笃定。
"虽然你知道是我的手笔,但你很清楚——我做不出这么完美的计划。而大曜的南华长公主殿下,想必十有八九猜到那背后之人是谁了吧。"
她迫切地、近乎贪婪地盯着南华的脸,想从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找出一丝恐惧、一丝心虚,哪怕只有一瞬。
可南华只是静静看着她,神色无波,像一潭死水。
林令仪心头一沉。
是啊,她怎么会有这些情绪呢?她的心那么硬,硬到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真正动摇。
然而林令仪看不见的是——南华垂在桌下的那只手,早已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南华看着林令仪,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改变主意了。向来无私大义的林二小姐,就这样死在我手里,着实天理不容。"
她缓缓起身,撩起素白衣袖,在竹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斗篷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极轻的沙沙声。
"康太师估计也知道,我比他先来一步。他此刻恐怕正悄悄观察我来此是何目的——若我针对谁,那呈上证据之人八成便与谁脱不了干系。到时候,就算我不杀你,康太师也会出手。"
她走到桌边,提壶为对面的林令仪倒了一杯水,推过去,声音不紧不慢:"而这里,就有一个转圜之地。"
她抬眼,目光越过林令仪,看向紧闭的屋门,"你那丫头倒是机灵。呈上证据之人若是她,倒还不错。"
林令仪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南华,瞳孔骤缩。南华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一心想做那个无私大爱、舍己为人的林二小姐,那就拿她自己的性命和丫鬟的性命让她二选一——让昀儿顶替她的罪,让她不得不背上愧疚与道德的枷锁,余生都活在"是我害了昀儿"的煎熬里。
南华太狠了,可林令仪终究是软弱之人。她好不容易在这竹园里过上几天平静的日子,好不容易……入了那人眼。她不想就这样死。不想死在康太师手里,更不想死在南华手里。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好。昀儿……随殿下处置。"
南华停下脚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果然,你还是没变。"
她微微偏头,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
"但是——我又改变主意了。你太闹腾,昀儿是你的秘密,她若死了,你心里那根弦反倒松了,余生背着愧疚,倒也算是惩罚。可我偏不想要她的命了。"
林令仪愣住,随即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了起来,声音嘶哑。
"萧纾珩!你为何就不能放过我!"
南华站在原地,神色未变,可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绝望。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像是不曾存在过。
"你曾放过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散在油灯的火苗里。
林令仪的声音戛然而止。
南华不想多说。她方才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便已觉失态——那不该是她会说的话,不该是长公主会说的话。可它就这样溜了出来,像一道陈年的伤口被无意间碰了一下,疼得她自己都猝不及防。
她转身,走向桌边,拾起那顶素白帽兜,缓缓戴回头上。银钗流苏垂落,重新将她的脸笼进阴影之中。
"就这样定了。两日后,昀儿进宫。你不要有其他心思。"
她撩开竹帘,迈出门去。素白衣袖拂过门槛,带起一丝极淡的冷香,消失在夜色里。
竹屋里,林令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