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令仪别过我少歇快赶,辗转两日,终于入了京城地界,而这两日所见,当真新鲜。
官道旁有挑担卖糖人的老汉,手法极快,一勺热糖浇下去,眨眼便是一只振翅的蝴蝶,引得几个小童围着他团团转;茶寮里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围坐,就着一壶粗茶争得面红耳赤,不知是在辩策论还是辩诗赋;桥头有妇人摆摊卖绢花,红的粉的黄的,插了满头,有个小姑娘拽着娘亲的袖子不肯走,眼巴巴盯着那朵海棠。
这些在现代断然见不着——不是东西没有,是那种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是我隔着书页和屏幕永远感受不到。
隔着水面远眺,宫城巍峨矗立,飞檐层叠如翼,琉璃瓦映着暮色里的微光。河道两岸灯火渐次亮起,画舫悠悠,将那座皇城的倒影揉碎在水波里,繁华得近乎虚幻。
终于到了。
此刻的我满心皆是忐忑——闯入这权力漩涡的中心,迎接我的会是何种风浪?大抵是刀光剑影,是阶下之囚,甚至……是死路一条。来时路上那点意气风发,在这宫墙的威压下,竟消散了大半。
只是那时的我绝不会想到,这趟入京,往后竟会让我真正触摸到这个朝代有血有肉的脉络。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我只会望着那灯火阑珊的宫城一角,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未知走了过去。
宫道极宽,青石板铺得平整,两侧古柏遮天。偶尔有内侍捧着文书匆匆走过,见了我也只垂首走过。
一路上我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这座皇宫的装修风格在现代早已无迹可寻,此刻真真切切立在眼前,朱红廊柱、暗花地砖、天花板上极淡的云纹,每一样都让我忍不住多看两眼。
侍女在前头引路,我跟着她穿过几道门、几处回廊后,终于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我想这便是南华长公主的宫殿了。
原以为殿内定是金碧辉煌、珠翠满目,可推开殿门的那一刻却愣住了。殿中并不奢华,却处处精致。地面铺着墨色暗纹石砖,踩上去无声无息。四面墙壁糊着极浅的藕荷色绢帛,日光一照,泛着柔和的暖意。几案是紫檀木的,纹理细密如流水,案上搁着几卷摊开的文书和一方砚台,砚旁笔架上悬着两三支狼毫。窗边一扇屏风,上面绣的不是常见的龙凤,而是一片疏疏落落的竹影,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炉里一缕香极淡,若有若无。
整座殿宇安静、妥帖,像住在里面的人对一切都挑剔,却又懒得摆给人看。
不知怎的,我竟觉得这殿里有点孤寂。
我正出神,身旁那侍女忽然开口:"我叫沈谨。"
我愣了一下,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她见我盯着她看,淡淡补了一句:"我们曾在竹园那日有过一面之缘。"
"我是长公主身边的一等侍女。"她语气平淡,不带情绪,"从今日起,由我管着你。先去领衣物,然后我带你认规矩。"
我点点头,想起什么,小声问:"需要……去给长公主请安吗?"
沈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也不算凶:"长公主不在宫中。需要你时,自会找你。"
我心头一松,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今天算是……好过了。
沈谨领我穿过殿后一道回廊,拐进一间偏房。里头备好了衣物——浅杏色交领半臂,内搭淡青长裙,裙侧一道红边,腰间素绦系住,发间别两朵小粉花。和宫里寻常丫鬟穿的一模一样,连花色都像。
"换上。"沈谨搁下衣服,背过身去,"身份未定前按奴婢规制来。"
我抱着那套衣服,没多嘴。低头看身上旧衫沾了尘土,袖口磨边,换这套倒清爽。
沈谨推门出去:"换好了叫我。"
换上后望着铜镜里的我,浅杏色交领裹着,淡青裙摆垂落,红边隐在裙侧,发间两朵小花颤巍巍的,镜中人素净温婉,活脱脱一个殿里新来的丫鬟。
门外沈谨:"好了?出来认规矩。"
沈谨带我穿过几道回廊,边走边说。
"卯时起身,去膳房领饭。辰时到殿前洒扫,你不用真扫,站在旁边看着就行。巳时之后长公主若召见,随叫随到。未时午休,申时到浣衣局帮忙认人——宫里各殿的丫鬟你都得认全,往后传话不认得人,耽误了事得你自己担。"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两边瞟。廊下几个丫鬟抱着衣物经过,见了我偷偷打量,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什么。我冲她们笑了笑,她们反倒红了脸,低头快步走了。
"别乱笑。"沈谨头也不回,"宫里规矩,低眉顺目。你那副笑脸收一收。"
"……哦。"
我又瞟了一眼旁边花圃里开的月季,红的粉的,开得热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路。"沈谨声音凉凉的。
"在看了在看了。"
她停在一处偏殿前,转身看我:"这几日你就住这里,和东厢那几个丫鬟一起。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别乱跑。宫里地方大,丢了没人找。"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沈谨,哦不对,谨姑姑?你跟长公主多久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答。
我识趣地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