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回到寝殿,殿内烛火摇曳。她屏退了所有人,缓步走到暗桌前,目光落在那封早已阅毕的信上,还是见朱昀前送来的。
她没坐下,也没触碰信纸,只是盯着那熟悉的字迹,胸口便堵了一层。
“听闻长公主殿下关心林高源一案,臣无资格左右殿下立场,然殿下未将林令仪交予康太师,无论有心无意,便算同路。臣特此告知,林令仪身边那侍女朱昀,实则是江沇所派,受命贴身照料。江沇待下人如亲人,护短至极,殿下若伤她分毫,江沇会作何举,不言而喻。望殿下三思,莫要后悔。”
落款——沈砚舟。
她盯着那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沈砚舟写这封信,不是好意提醒,是划线。他从头到尾站江沇那边,跟她政见相左,对她从无好感。这封信的潜台词她读得出来——你别动,动了就是跟江沇过不去。
"望殿下三思。"她低声念出最后四个字,声音里带着点冷嘲,"沈砚舟,你倒是敢写。"
她没打算杀朱昀。从来没打算。这蠢丫头撞见她病发时最不堪的样子,她是不爽,可从未动过杀她的念头?她南华还没下作到那个地步,可沈砚舟不在乎她想不想杀,他只管把话说在前头,替江沇把人护住。连一句"殿下不会动她吧"都懒得给,在她就是那种会随便取人性命的人。
她攥了攥桌沿,松开。
信里提到那位,竟是他派的人去照顾林令仪。她闭上眼尽力去不想,那点酸涩从胸腔里翻上来,又被她一口咽回去。
她低头,摊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冷白的光泽下透着几分肃杀。这双手沾过血,她知道。可那多是失控时的事,不是她想的。
"他们为什么都觉得我会杀人?"声音很轻。对于朱昀她是有私心的,只是她不愿面对这份难得的私心,因此也不知道如何对待朱昀,可落在沈砚舟等人眼里,大概就是玩弄人心,视人命如草芥。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将残未残的甜腻。
朱昀跪在地上那副模样又浮上来——蠢得要命,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算计……
她合上窗,转身走回内室。橄榄绿的曲裾深衣拖在地上,团扇搁在榻边,她没拿。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纹。
沈砚舟说"不要后悔"。
她从不后悔,只是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没的退路。
景帝踏入南华宫时,天已擦黑。
殿内静悄悄的,守在门边的宫人见他来,连忙要通传,他摆了摆手:"不必惊动她,朕自己进去。"
屏退左右,他独自迈入内室。帐子半垂着,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站在榻边,没出声,只是看着。烛火从外间透进来一线光,刚好落在她侧脸上。眉目舒展,睡颜安静得不像白天那个锋芒毕露的长公主。下巴的线条、鼻梁的弧度,像极了先皇后年轻时的模样。
他伸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终是没落下去。
"越来越像你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什么。
他在榻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外间书案前。案上空着,他把自己带来的几本奏折摊开,提笔批了起来。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填满了殿内安静的缝隙。批了半晌,偶尔抬头看一眼内室的方向,见她睡得安稳,又再次动笔。
南华睁开眼的时候,殿里已经暗了。身上盖着的薄毯滑到腰间,她没动,盯着帐顶的绣纹发了会儿呆。睡意退得很干净,骨头里那点倦意也没了,整个人是空的、轻的。
外间有声音——翻纸的,落笔的,偶尔一声轻咳。不急,不重,像一个人坐了很久。她撑着手坐起来,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橄榄绿的曲裾深衣睡得有些皱,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来得及换,索性不动了。
外间景帝似是察觉到了,搁下笔,转过头来。
"醒了?"他起身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朕来时你睡得正沉,没叫你。"
他在榻边站下来,低头看她:"气色倒比上回好些。"
南华垂了垂眼:"父皇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下了朝就惦记着珩儿,处理完几本折子便过来了。"他笑了笑,在榻边坐下,"你倒是睡得沉,朕进来你都没醒。"
"昨夜睡晚了些。"她声音淡淡的,不冷不热。
"起来吧,朕让人备了膳,在外间摆着呢。"
南华从榻上下来,赤足踩在地面,宫人连忙递上鞋。穿好,跟着景帝走到外间。
膳桌摆在窗边,四菜一汤,都是她平日爱吃的,外加一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菜的位置、碟子的朝向,是景帝亲手摆的样式。
两人坐下。景帝先给她盛了碗汤,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剔了刺的,搁在她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