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酥饼"二字,杜牧神色微微一滞——那酥饼,是他在中秋时赠予她的,她竟一直舍不得吃,他垂眸抿了一口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放下茶盏时,面色已恢复如常,随即,杜牧命人传秋月上堂。
秋月一进厅堂,便跪倒在地,眼眶已然泛红。
待云七娘将周嬷嬷的供词念了一遍,秋月猛地抬起头来,眼泪便已簌簌落下,哭得梨花带雨,连声喊冤:"杜巡官明鉴!奴家从未给过周嬷嬷半分银两,更不曾指使她做下这等恶事!她血口喷人,还请杜巡官还奴家一个清白!"
秋月又转头指着周嬷嬷说:“分明是你自己事败,竟敢攀咬无冤无仇的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身形本就纤弱,此刻更是楚楚可怜,连一旁站着的几个侍女都不禁面露不忍之色。
周嬷嬷在旁急得直喊:"杜巡官,是她给我的银子,让我干的!"
秋月咬死了不认,声音陡然尖锐了几分:"空口无凭,你若有证据,便拿出来!"
周嬷嬷张了张嘴,脸色发白,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她确实拿不出凭证,并无第三人在场,也无字据可凭。
秋月见状,哭声更哀,连连叩首:“杜巡官明鉴!婢子冤枉啊!”
两方各执一词,周嬷嬷终究拿不出秋月给钱的实证。单凭周嬷嬷一面之词,确实定不了秋月的罪。况且他昨日才答应过张好好——若是乐营里的姐妹动的手,便饶她一次。
他当即拍板,声音冷硬:"周嬷嬷作恶多端,证据确凿,依律交由人牙子发卖,逐出教坊司!"
周嬷嬷瘫软在地,被侍卫拖了下去。
秋月还跪在地上,哭声渐歇。
杜牧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秋月,语气淡了几分:"至于秋月——查无实据,暂且不予追究。但你记住,教坊司虽不比衙门,却也容不下那些脏心烂肺的勾当。”
秋月连忙叩首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紧接着是张嬷嬷,云七娘面露难色:"杜巡官,张嬷嬷多次偷偷从角门溜进刺史府,问她,只说是去寻相好的。刺史府那边……奴婢不便去问。"
杜牧眸色微沉,略一思忖,当即决断:“教坊司嬷嬷,无视教坊司规矩,私自出入刺史府,成何体统。即日起,调去府衙后厨当差,不必再回教坊司。”
云七娘一怔,试探着开口:“杜巡官,调去后厨等于没有处罚,要不……妾身扣她半年份例,给她个教训。”
杜牧略一沉吟,又道:“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半点不罚也说不过去。那就扣她三个月份例,今日就送去府衙后厨,让她长个记性。这样不守规矩的人,留在教坊司,若哪日因为私自进出刺史府惹出祸端来,你我二人都担待不起。”
云七娘闻言,张了张嘴,随即迅速点了点头,暗暗舒了口气,这桩事悬在心头好几日了,如今总算有了个了断。
张嬷嬷是张司马的人,杜牧明白自己不宜过重处置,调去府衙后厨,既正了规矩,又等于把人放到了明面上。张权是聪明人,自然懂得其中分寸。
诸事料理完毕,杜牧策马赶往府衙,将教坊司一案的来龙去脉细细禀与沈传师。
沈传师听罢,抚须而笑,眼中满是赞许:"十三郎思虑周到,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解决了隐患,又留了余地,好,很好。"
杜牧微微欠身,语气谦和:"沈公,张嬷嬷之事,并非全是下官一人的功劳。若非张小娘子平日留心,察觉张嬷嬷行踪诡异,下官也无从查起。"
他说这话时神色从容,只提了张好好平日观察细致,却隐去了张好好以身入局的那一节。
他心里清楚,沈传师虽惜才,但上位者看待乐伎,既要有才貌,更要紧的是用着安心。若让他知晓一个十三岁的乐伎竟会主动设局、以身犯险,固然会赞赏她的胆识,但也难免会多想一层。现在说出来,反倒害了她。
沈传师闻言后,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抚须笑道:"哦?张小娘子倒是个有心的。小小年纪,便能察言观色、留意周遭,难得,难得。"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看了杜牧一眼,语气也放缓了几分:"对了,十三郎,张小娘子脸上的伤,郎中怎么说?生漆入肤可不是小事,可会留下疤痕?"
杜牧拱手答道:"回沈公,昨日已去过回春堂,只要处置得当、按时换药,休养数日便可复原。"
沈传师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如此便好。张小娘子现下是我们洪州的乐伎头牌,她的脸可不能出差错。教坊司的事,你多费心。"
"下官省得。"杜牧垂首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