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龄依旧背对着门口,能感觉到门轴转动时的轻响,而后是脚步声渐次靠近。
文绮径直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搭上她的额头,停留片刻才转向身后的太医:“还在低烧,需好生照料。其余重伤将士尽数转往太医署,皆是为国奋战的功臣不得有半分怠慢。”
话落,月龄便觉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紧接着便听见她对近卫官低声吩咐:“备一艘单独的小船,带她一同过去。”
“遵旨!”
这关头,她必须与鱼玄青通气,否则后续的谋划恐生变数。月龄猛地支起身子,转头望向文绮,眼底带着几分急切与笃定:“陛下,我想见姐姐一面。”
文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自然可以。她是你唯一的亲人,理应相见。”可月龄却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
她心中了然,定是某人在药力作用下泄了口风。文绮向来敏锐,即便自己从未明说,对方怕是早已察觉鱼玄青并非她真正的姐姐。
得了文绮的允准,当晚鱼玄青便被人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月龄的住处。
月龄借着散步的由头,与鱼玄青并肩行至湖心亭,四周静剩风拂荷叶的沙声。
亭外湖水泛着幽绿,如墨色锦缎铺展向远方,几盏灯火点缀在夜色里,在远处楼宇间明灭,朦胧疏离。
这里偏僻无扰,不会有耳目窃听。“你去祈陵地追查线索,我留下陪护州彦,后续或许会往章国一趟探寻另一条脉络。”鱼玄青语气平稳,仿佛已将一切盘算妥当,无需多余铺垫。
月龄心中泛起疑,灵狐族的戒指怎会与章国牵扯上关系?
她挑眉问道:“这话何解?”
“三百年后的州彦,在遇上我与苏都平之前一直定居于章国境内。”鱼玄青望着湖面倒映的灯火,缓缓道来,“人族诸国里当属章国与灵狐族的牵绊最是深远。苏都平曾细查过,人族与灵狐族、玄族的诸多古老盟约,皆是由初代章国王牵头订立。”
“玄族?”月龄心头一动,愈发疑惑。她忽然想起那位醉心历史研究的玄族王女浅起,难道人、灵狐族与玄族之间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秘密又与戒指、上官氏族人的血液有何关联?如朦曾说是命运选中了她这个上官氏族人,而能承载这份命运的,唯有那枚戒指。
如此层层推导,与她一同被选中的鱼玄青又扮演着何种角色?思绪流转,月龄的目光落在鱼玄青外露的手臂上,那道疤映入眼帘。
先前未曾细察,此刻再看竟发觉疤周隐浮着细碎斑点,不似寻常伤痕,反倒像是某种法术印记。
“我从未与你说过吧?”鱼玄青抬手抚上那道疤,“我与苏都平是如何遇上州彦,又为何会被她一眼选中。”
鱼玄青目光扫过红疤,那疤痕下隐浮斑点在暗绿湖光中若隐若现,她漫不经心惘然道:“苏都平说州彦选中我们,一是因我这块印记,二是因她自身。”
“苏都平的确高于常人。”月龄对那位神秘军师自始至终未曾放下过警惕,能与鱼玄青这般人物相依为命,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我与苏都平皆是孤儿,寻根问族本是我们此行的初衷。”鱼玄青说着这般带着怅然的话,身形却已从石凳上站起,衣摆扫过亭下青苔,“或许我们与你们上官氏一样,都是早已覆灭的宗族里仅存的余脉。”
月龄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在她抬脚欲行之际开口追问:“这便是你踏足此地的缘由?”
“不,月龄,我没得选。”鱼玄青回头,语气听似轻松,却藏着丝决绝。她已触到亭门的木栓,背对着月龄轻补充,“我与苏都平随时朋友,是同僚,但也情同姐妹,所以我懂你对风溪的牵挂。”
“风溪她……”月龄刚想追问,便被鱼玄青打断。
“你的能力日益精进,早已能独力斩杀大将。”鱼玄青带着几分郑重,“风溪的前世便在此地。州彦说她那时名叫隐彦。”
她未曾回头,却让话语沉沉落在月龄心上:“你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鱼玄青已迈出亭门,身影顺着廊道渐行渐远,衣袂扫过夜色最终隐入湖心亭外的浓荫里。
亭内霎时空寂。
晚风掠过湖面掀起细碎的涟漪,月光洒在水面,涟漪后又渐渐归于平静。远处的灯火红点在夜色中明灭,四下只剩虫鸣与水声,愈发孤清。
无人窥探的夜色里,月龄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风溪的前世是隐彦,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其实是谁本无足轻重。风溪就是风溪,与那早已湮灭的前世本该毫无牵绊。
可偏偏这事由不得她视作无所谓。隐彦从不受人摆布;恰如风溪不会放过任何可乘之机,骨子里的执拗与算计竟轮回也未曾更改。
月龄重新坐回石凳,望着开阔的湖面波澜不惊,夜色清淡如水。她目光沉静,心底却似有雷雨过境,竹林簌簌作响
风溪,你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