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还砂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管理自己的表情了。蹄铁?跑马?王爷,奴婢的鞋底磨薄了都快没钱补,您跟我这儿说马蹄铁?
“最可气的是,”萧砚忽然转过脸,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直直看向沈还砂,里面盛满了真诚的困惑与苦恼,“本王前日偶然得了一幅前朝大家的残卷,虽只余片纸,却风骨犹在,心中甚喜。可今日想去琉璃厂寻人装裱,一问价钱……”他伸出三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沈还砂眼前晃了晃,痛心疾首,“竟要这个数!本王……本王如今囊中羞涩,实在是……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那件华贵的银鼠灰氅衣滑落肩头,他也浑不在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很忧郁,我很缺钱,这个世界对我这个柔弱可怜的王爷很不友好”的气息。
沈还砂张了张嘴。
“殿下……”她干巴巴地开口,试图安慰,或者说,赶紧结束这场诡异的对话,“殿下洪福齐天,定能……定能时来运转的。”吉祥话她还是会说两句的,毕竟老本行。
“时来运转?”萧砚抬起眼,眸光水润地看着她,忽然,他的视线落在沈还砂怀里的手炉上,又移到她身后那棵老歪脖子树,最后,定格在西厢房墙角那几盆因为长期无人照料、在寒冬里彻底枯萎、连盆都裂了缝的、半死不活的残菊上。
那眼神,倏地一亮。
虽然那亮光很快又被他用更浓的忧郁掩盖下去,但沈还砂还是捕捉到了。
只见宁王殿下用他那好听的、带着恳求意味的嗓音,轻声问道:
“小宫人,你在此处当差,可懂些……侍弄花草的功夫?”
沈还砂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摇头:“奴婢粗笨,只懂洒扫,不懂这些精细活。”
“哦……”萧砚失望地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声音更低落了,“是本王强求了。只是看着那几盆残菊,心下不忍。它们也曾欣欣向荣,如今却……就像本王那点微薄的俸禄,不知何时,便彻底枯竭了。”
沈还砂:“……”话题是怎么又绕回俸禄上的?
“不过,”萧砚忽然又抬起头,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希冀的光,看着沈还砂,语气小心翼翼,甚至带上点讨好,“小宫人你方才说,本王能时来运转。你……你能不能,帮本王看看,这几盆花,可还有救?”
他指了指墙角那几盆堪称“植物僵尸”的残菊,又补充道:“若能救活,本王……本王必有重谢!”他说“重谢”二字时,眼神无比真诚,虽然沈还砂很怀疑,一个连猪肉都吃不起、马蹄铁都修不上、字画都裱不起的王爷,能拿出什么“重谢”。
但,被那样一双漂亮又可怜的眼睛看着……
沈还砂默默地,又看了一眼那几盆死得不能再死的菊花。
救活?
以她目前残存的那点力量,倒是可以试试。但……会不会太显眼了?万一引起注意怎么办?
可她再抬眼,对上墙头上宁王殿下那张写满“穷”“愁”“惨”的俊脸,以及那双仿佛在说“救救花吧,也救救本王干瘪的钱袋吧”的眼睛……
“奴婢……可以试试。”鬼使神差地,沈还砂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但奴婢技艺粗浅,只能尽力,不敢保证。”
萧砚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星子落入寒潭般的亮光,驱散了他眉宇间所有的愁绪,让他整个人都鲜活生动起来。
“无妨!无妨!”他连连道,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吓得沈还砂以为他要从墙头上掉下来,“你尽管试!需要什么?水?肥?还是……”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本王可以去御花园,帮你‘借’点花匠用的东西?”
沈还砂:“……”
她突然觉得,这位宁王殿下,可能不止是“穷”那么简单。
“只需清水即可,殿下。”她木然道。
“好!清水!”萧砚立刻点头,那样子,仿佛她不是要去给几盆死花浇水,而是要去完成什么关乎国运的伟大壮举。“你且在此稍候,本王……本王去去就回!”
说着,他竟然真的身形一动,从那高高的墙头,利落地、轻盈地……跳了下去。
是的,跳了下去。动作流畅,衣袂翻飞,半点没有体弱多病的模样,倒像只敏捷的狸猫。
墙这边,沈还砂抱着她漏风的手炉,看着那堵重新恢复空旷寂寥的宫墙,听着墙那边隐约传来的、似乎是他低声吩咐身边内侍去取水的声音,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缓缓地、缓缓地,打了一个寒噤。
她是不是……不小心,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而且,这位宁王殿下,方才跳墙的动作,是不是也太利索了点?
说好的……体弱多病呢?
沈还砂低头,看着墙角那几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其实是已经死透了)的残菊,第一次对自己的“苟命”退休计划,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