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抖是因为后怕,不是怕被林薇骂,不是怕计划泡汤。是怕在苏知意眼里看到那个东西——“又是你”的疲惫,和“为什么连独处的时光都要被你设计”的失望。
美式端上来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他重新举起相机。
拍摄正在进行。苏知意没有完全放松,很少直视镜头,目光总飘向别处——远处海面的游艇,头顶的紫色花穗,脚前被花瓣覆盖的鹅卵石小径。摄影师不强迫,只是引导她们沿着花道漫步,不断变换角度,等待那些真正松弛的刹那。
然后,苏知意停下来,蹲下了身。
她蹲在花道边沿,目光锁着一丛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花。几朵淡紫色的小花,不知名,被踩过又顽强地支棱起来。她伸出手,指腹拨了拨花茎,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防备的、真实的弧度。
摄影师没说话,只是连续按下快门。
沈听风透过取景框看着这一幕,内心繁杂,思绪飘远。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差点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她也曾经这样蹲在路边,指着那些花对他笑。那时候他刚从工地回来,工装都没换,陪她蹲下来看花的时候,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她笑得更厉害了。
那之后很久,他没有再陪她蹲下来看过任何一朵花。
一阵风从海面方向吹来。蓝花楹树冠簌簌摇动,扑簌簌落下无数淡紫色的花瓣,像一场寂静芬芳的雨。有片花瓣不偏不倚,沾在她发髻边缘。
她自己毫无所觉,仍微仰头看着落花。
林薇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将她发间那枚紫色的“勋章”拂去。
苏知意被这亲昵触碰惊了一下,微微偏头躲闪,随即自己也垂下眼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整个人在漫天花雨中松弛下来。
沈听风举着相机的手,停了一瞬。
摄影师走过来,一边比划相机屏幕一边说着什么。苏知意探头看了看,表情从犹疑变成了一点点意外的惊喜。
拍摄大概结束了。
林薇搂着苏知意的肩往花道出口走,隐约传来“那边有家店还不错”的只言片语。
林薇回头,朝咖啡馆方向瞥了一眼。
沈听风赶紧收回视线,低下头,做出看手机的样子。
心跳漏了一拍。
三秒后,他重新抬起头。镜头里,她们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距离晚上餐厅的预留时间,还有两小时二十五分钟。
沈听风把相机慢慢放下来。
窗外,下午四点的光线正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温暖,醇厚,给花枝、海水、远处的玻璃幕墙,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如果她问为什么,他只想说四个字:因为该做。
如果她不问——
那就不问。他等得起。
沈听风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送到唇边。
苦,他端着杯子,没有放下。
然后拿起相机,最后一次对准花道方向。镜头里,苏知意正仰头接着落花,不知道林薇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把这个画面拍了下来。
然后起身,结账,走向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