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许久,裴皙才从屋中出来,踱回凉亭之下时,便见渺七独自趴在石桌上,因问她:“今日怎这般老实?”
老实到他离开这许久都还留在这里。
渺七坐直身子,面露瞢然,似在奇怪她几时不老实过。
“前两日难见你人影,还以为你有意躲我。”
裴皙意外戳破渺七心思,渺七只吞声不语,等裴皙坐定,默不作声注视他,裴皙便知她有话要说。
“想说什么?”他问。
“你同应安说我与太后是本家,可你不是说你从不撒谎吗?”
裴皙微怔,须臾慢条斯理问起:“那你可知,我撒这谎是为我自己还是为你?”
渺七垂眸忖思,良久,朝他说起:“有人与我说我的教习师父甘愿求死是为保我活命,可我明白他求死是为他自己,所以若是旁人这般问我,我只觉得他们是为自己,可换做你这般问,我就觉得谎像是为我而撒。”
她说话时语调缓慢,眉心轻蹙,似乎连她自己也在思索这番话是何意思。裴皙听后倏然失笑,渺七不由得眉心蹙得更紧,问他,“你笑什么?”
“我笑,难得听你这般啰嗦。”
“……”
好不和善。
渺七难得一日之内三次觉得裴皙不像个好人。
裴皙却不言语,似乎在琢磨她的那番话,正无言,小苗儿与应安各自端着碗药来亭下,一碗交与裴皙,另一碗则是为渺七煎来治肠胃不适的。
“此药我煎了两服,此时饮一服,入夜再饮一服,明日应当就无恙。”
小苗儿对渺七说完,当下拉着已大剌剌在亭中坐下的应安离开,应安忙问她:“你做什么?”
“你没瞧见他们正说话吗?非礼勿听。”
“哪里就非礼了?”
“笨。”
“好啊,你又说我笨。”
两人说着话离开,亭中两人则坐在一处喝着药。
渺七看着裴皙,她不是头次见他饮药,他总是像现在这样连眉头也不皱就将药一饮而尽。
她又看看自己那碗药,也学着他一饮而尽,同样也没皱眉,但饮下半晌后,才像是迟钝回味过来什么,蹙起眉心。
裴皙问她:“很苦吗?”
渺七摇摇头,反问他:“这药饮尽肚中当真就能治病吗,又是怎么治病的?”
她问得过于认真,裴皙一笑,渺七便又问他,“为何又要笑?”
“这次是笑你虽只是轻易一问,却已问了一个世界。”
“一个世界?”
“佛说一花一世界,你问药是否能医病,如何医病,便已是无数医者终其一生探寻的世界,所以,想不明白亦很正常,无需为此皱眉。”
渺七静静看他,他总是这般神色泰然,好像他从不疑惑,什么都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