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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礼拜?零在睡榻上翻了个身,嘴里念念有词。这样的对话每隔一段时间重复一遍。恒之明辉想,这是位体面的老爷,别人的事情很难走到他的心里。高阶恶魔不需要祈祷。分食基督的身体也不是日常生活的一环,零之北溟的惯习精准乏味如钟表,日复一日地运行着。“有一次。”零之北溟懒洋洋地说,随即他意识到自己陷入回忆,对往昔的怀念冲破了日常的枷锁。主仆同时沉默,他们在看不见的角斗场上僵持了一阵,撬开记忆这头恶兽的嘴。零之北溟叹了口气。“有一次,他就站在岸上,一动不动地瞅着那些水母、从早看到晚。”他什么都没干,像一个在休假期间才离开军营的年轻士兵。好奇打量着眼前的场景:人们在月季花前许愿,恶魔将一部分灵魂抽走,得偿所愿的人心满意足地离开,面上浮现出玫瑰般丰盈的色泽,好像这是一桩很合算的买卖似的。复朝伊对恶魔交易有所耳闻,却从来不当一回事,他父亲临终前再三警告自己的皇储“绝对不能与恶魔做交易”,就像商业大亨们苦口婆心劝自己的子女不要沉迷赌博。在皇帝眼里,形形色色的人,和水里浮游的水母,和牌桌上眼花缭乱的筹码没什么分别,对他而言都有致命的吸引力,赌徒间总是流传某某人一夜之间从倾家荡产成了百万富翁,恶魔零之北溟作为沅海玄渊的传奇,自年幼起便在复朝伊心中扎下根来。在玄渊的传说中,恶魔和天使吉卜利勒一样长得俊美非常,这个说法就像掌心凹陷处的一滴蜂蜜一样,在阳光下穿透了复朝伊的身体,令他难以忘怀。然而,年轻的皇帝却并不知道,自己只是站在那儿走神,就已经令零之北溟感到不适。自古以来,踏进恶魔领地的人们,眼里当然只有恶魔本身,谁会花心思去看那些水母呢!好啊。零之北溟心想,他知道玄渊人族是一群受诅咒的邻居,或许就是精灵易卜劣厮引诱的结果,他们寿命短暂,纵欲享乐,所有人从娘胎里一生下来就是赌徒,为此还发明了一系列阴险狡诈的作战方案,据说他们拿起一套塔罗牌就可以开始赌博,将钱输个精光,输到血液沸腾又黏稠,他们变着法子呼唤想要的牌,在牌桌上表演疯狂和冷酷,他们面无表情,像浪荡子一样玩欲擒故纵的游戏,毫不在乎那张牌似的,直至它乖乖落入自己的手里,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其实想要的越多!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零之北溟默念着,你没看见其他的人吗,和他们站在一块儿,一个接着一个,等我把愿望实现以后就乖乖回家去,之后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恶魔察觉到,有什么不同了,这一切都肇始于昨天晚上他没有提前处理好厨房里的小牛排,导致今天早上吃了顿不愉快的早餐,他其实本来就不需要吃东西,但就是要这样多此一举,因为这是他的规矩。现在乐团里的首席提琴手拉出一个不和谐的音节,之后整出节目都陷入混乱。今天是多么不寻常的一天啊,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孤零零伫立在最后面,腋下夹着一叠纸(那是什么,合同吗),无所求才是要求最多的,这真的很糟糕。敏锐的直觉告诉零之北溟,看吧,他不消三两步就能走到自己面前,待他转身离去,旋转的衣摆足以将自己拽入一场大冒险里。而我,是一个风险厌恶者。走进衣帽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恶魔为自己接下来将卷入到未知风暴而惆怅起来。吉卜利勒的俊美也无外乎此了。隔着老远,复朝伊见到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色那套,而是有着美丽天鹅绒质感的深蓝色行头,就像深海里的鱼一样在幽暗光线下时隐时现,他感到一种同类般的亲切。作为皇帝,复朝伊一天要换许多套衣服,时间一到,人们从皇宫的深处涌出,七手八脚地扒掉他身上穿的,换上晚间礼服,然后将他打扮一番,簇拥着皇帝走到他该去的房间里。屋子里站满了大大小小的贵族,他们冲复朝伊友善地打招呼,寒暄几句。这是一个人数颇多但相对稳定的群体,大多担任玄渊领地里的地方官,一些家族十分古老,也有的相对年轻,爵位在代际间快速传递着,悼念信写个不停,他总记不住这些人的脸。复朝伊想,最终,所有人都将变成肖像画,挂在书房的墙上,时间将一切跌宕起伏都抹平,个体与历史都漫漶不清,他们是缄默不语的逝者。破寒卿腰间别了把精美的马刀,得意地向周围人展示他的收藏——从沅海的某个恶魔手里赢来,他亦是赌博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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