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恶魔从来没有见过转盘,弹珠的声音将他吓坏了!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一切,变得与其他赌徒无异,口干舌燥,眼睛发红!他最后卖掉了拴在门口的马,我呢,得了这把刀。”破寒卿笑着说,他刚刚继承了父辈的爵位,意气风发,很快就要结婚,妻子来自一个血统高贵的家族,他的岳父有酗酒的问题,或许快死了,所有人都会死,他得赶在葬礼之前举办婚礼。皇帝找了个座位,眷恋地欣赏着自己的臣民们,值得迷恋的东西还有很多,马戏团、交响乐、柔软的绸缎与一场狂热到要杀死对方的恋爱,他多希望此时此刻能有人附在耳畔,告诉他这个世界并没有走向毁灭,但。那个声音齉声道:“你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可韶华易逝啊。”零之北溟说话时带着与生俱来的鼻音,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是一具怎么样永恒的皮囊?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从复朝伊的身体里流淌出来。他记得自己曾在某本书上看到一句话“人类是被吹入形体中的灵魂”,那时候,人族智者们普遍相信,灵魂是不朽的,只是被真主吹入了这具被诅咒的身体中,他们借此安抚这短暂的一生,希冀于灵魂离开身体后,仍然能长存天地之间。现在,他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恶魔的身体。他们看上去和人也没有什么不同,说话的时候,也会有雾气从嘴里飘散出来,沅海毕竟是一处苦寒之地。复朝伊不甘地想着,好像自己成了一只气派的夜莺,每个经过花园的客人都驻足赞美它美丽的羽毛和清甜的歌喉,但那终究是一只小鸟啊!复朝伊想,我今年三十岁了,也就是说我已经度过了一万多个这样胆战心惊的夜晚——为第二天是否能够醒来而恐惧,直到在恐惧中永远闭上眼,我的王朝转瞬即逝,我的一切过眼云烟,我的行迹如吻一般不留痕迹,当历代君王被折叠进历史的褶皱,那时候,复朝伊的身体只剩一堆骸骨,爱我与不爱我的人都任由雨打风吹去,这一生恍若虚度。复朝伊想着,仿佛末日已经降临,他们注视彼此却没有说话,绝望之中复朝伊觉得零之北溟美得不可方物,永恒的美丽让他万念俱灰,就是在这世界被击溃的边缘,复朝伊突然挺直了腰杆。“恶魔先生,虽然您的生命与永恒同寿,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虚度年华而已。”他抖了抖自己腋下的乐谱,好像要证明什么,他听说恶魔是缺乏想象力的物种,他们不懂创造。而我是一个多么出色的音乐家,我写了一首很好的圆舞曲,如果不是这儿有一座管风琴,我根本就不会踏上恶魔的领地一步……复朝伊洋洋自得的想着,他觉得自己正在天平的一头摇摆,迫切渴望恶魔参与到这场游戏里,时光好似飞逝过一整个世纪那样久远,零之北溟开口。“可怜的孩子。”他叫他孩子而不是陛下,他只是瞬间被激起怜悯而非打算负责终生。如若他知道这一声叫唤来的是一具躺在他前路上的尸体,重来一次,恶魔不会那样做。一开始,他们没有签订契约。复朝伊想借用礼拜堂里那座管风琴。他计划着在破寒卿的婚礼上演奏自己写的婚礼圆舞曲,届时,他藏在楼上的演奏室内,这样谁都不知道演奏者是皇帝本人。复朝伊解释道,破寒卿是他的亲信,他的祖先曾经救过皇帝,因此被封为贵族。这么说,他是英雄的子孙咯,恶魔问。是的,是的。似乎代际的角色总是如此,祖父是英雄,父亲便是专制的权威,儿子会成为一个懦夫或花花公子。破寒卿浪荡潇洒,而他生性浪漫,这样的人会成为懦夫吗?有时候,复朝伊会想到自己继承的头衔是玄渊乘王,他的臣民希望皇帝是位自信满满的舵手,带着全体族民驶离这片苍茫苦海,他背负的东西有这样多。他感受到一股极乐般的痛苦。按在琴键上的手指随之飘忽起来——这座管风琴太过古老,大概有三四百年,风管和踏板都老化,琴键有所缺失,它们由海象的牙齿雕刻而成,呈现淡淡的奶黄色,岁月在上面挤压出黑色、随机的褶皱,像松弛的皮肤。这样说来,其实琴比恶魔更加年轻。零之北溟寻思,他当时肯定一时冲动,为此花了一大笔钱,当真非买不可吗?他不擅长音律,或许是追求那时候的时髦,又或者被其他恶魔怂恿。头脑发热、贪慕虚荣,这些品质离他已经很遥远,当时的心情很难找回了,正所谓向之所欣已为陈迹。若不是复朝伊,他根本就不会踏进礼拜堂一步——这很不对劲,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脱离掌控,就跟这座礼拜堂一样,尘封百年,突然吹进来一股新鲜的风。零之北溟站在地上,瞧见那硕大的金属身躯苦苦哀吟,恍惚间,他觉得氧化老旧的风琴管道像通天塔一样拔地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向他迎头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