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深深地望向零之北溟。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谢赫发现有精灵附身在人类身上,试图将它赶下来。精灵:我爱他。谢赫:他不爱你。精灵:我希望陪伴他。谢赫:他不需要你的陪伴。精灵:出于对你的尊重,我会离开他。谢赫:不,你是出于对真主及其使者的服从。精灵:我将离开他。随后,人类坐起身,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掌管睡梦的恶魔有云:梦比做梦的人更古老。这是因为梦与诗歌一样早已尽了,后人只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重复过去发生的事情。作为一个在地狱主宰亚司马提时代就出生的恶魔,比零之北溟更远古的存在早已所剩不多。如果人们有机会读完无限体量的诗歌,他便放下诗集,在零之北溟生命的某个阶段,他触探到梦的极限,于是他不再做梦。零之北溟为此颇感欣慰,真理在智慧之王的经验范畴中。他也很熟悉死亡,因为睡梦是死亡的预演。波斯诗人天幕氏说过:天地是万物的逆旅,逆旅是昼夜的门户。零之北溟不确定自己在睡眠中度过的时间是否与清醒时一样长,可以肯定的是,睡梦和死亡一样丰富,无法预测,也无法避免。自从上次提起,他开始不时回忆起自己的老管家,想起他死去前安详的脸。也许他明天会死,恶魔当然也会死,零之北溟想,除了生活,我再不能把握什么。他不再记忆而是感受,这些细节就像空气一样填充了每时每刻,让恶魔感到安全。他在清晨散步,雨水渥澹的草地脚感松软,鸟啼婉转的森林涕泪涟涟,空气甜蜜而清新,海浪翻滚从身体的深处带出旦夕即碎的泡沫……它沾湿了复朝伊的鞋子,可惜了那些精美的布料,零之北溟惋惜地想着,礼拜堂的大门很久没有被打开,借钥匙的人总是不来。嗨。恶魔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这是谁。早上好,先生。复朝伊说。是的,你。零之北溟万分感激手里握着的秉烛十五夜,像握住了一枚护身符,没有它的话,这双手都不知该摆什么姿势好了。来练琴吗?钥匙就在——零之北溟抬了抬下巴,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殷勤,按理说,他应该有一些埋怨,但瞧见复朝伊的瞬间,他将这些情绪都忘了。复朝伊冲恶魔摊开双臂,好像缴械投降的俘虏。没有必要了,因为不会再有婚礼,但这个礼物,我记着要送给你。他右掌向上展开,零之北溟看到那只八音盒。破寒卿说,我的未婚妻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摊开了双手,像一只被强行撬开的蚌壳,肉眼可见地干瘪腐烂下去。腰间那把佩刀银光闪爛,他多无力,四周明明没有敌人,但他却觉得有一个硕大的、不确定的将来在角落中匍匐,再锋利的刀剑,也无法精准刺中未来。“可怜的破寒卿,我应该做点什么?如果我把你封为子爵,你会感觉好受一些吗?”复朝伊问,他的心空落落的。皇帝将破寒卿问得哑口无言,他想说“好的”,然后皇帝和他自己都能松一口气,他们像两个躲在新娘墓碑后面瑟瑟发抖的白痴,假装看不见洪水,洪水就淹没不到眼前了!“陛下,如果明天世界就要走向毁灭,您把我封为亲王也没用。”破寒卿说:“快想想办法,您可是皇帝啊!”“我明白,我明白……”复朝伊只能不停重复这三个字。复朝伊将八音盒的发条拧紧,他们同时盯着那里头旋转的滚筒,一粒粒小突起将金属条翘起,落下,发出声音。好像眼睛褫夺了耳朵的听觉功能,乐声戛然而止,他们都像被盯住一样,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所以我这回来,是希望与您签订契约的。复朝伊觉得自己像一只绝望的藤壶,正在努力攀附上鲸鱼巨大的身体,好像这样就能与这头庞然大物融为一体,恶魔难道不是与天地并肩的永恒存在吗?因为那位女士的死,你觉得害怕,或者孤独。零之北溟说,他总是这样一针见血。复朝伊仿佛回到了那天,恶魔叫他“孩子”,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孩子,他就撒泼打滚,一点脸面都不要,也要让恶魔答应下来,为什么不可以?他觉得自己眼眶已经湿润了,随时准备发作。零之北溟又说,你说过你的父亲不允许你同恶魔做交易,陛下。所以他死了。复朝伊低声道,泪水十分争气地沿着面颊顺势而下,他才不关心死掉的父亲,也不关心他定下来的什么不能交易的规矩,他已经死了,现在的玄渊乘王是我!复朝伊莫名笃信着小时候在故事书上看到的说法,恶魔都是由灼热之风塑造而成的,现在他正是需要一阵风,才能吹起风帆,带他和他的族民离开这片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