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本笔记一旦被人发现,就是他的催命符。
但他没有把纸收起来。
他又铺开一张纸,继续写。
这一次,他写的是自己看到的东西:
“御书房藏书上万卷,尤以各地奏章副本为多。三殿下每日翻阅,常至深夜。其所关注者,多在边关军报与各地灾情。朝中党争之事,反不甚留心。”
“苏公公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极深。其在御书房多年,见过三任敬事房掌印更迭而屹立不倒,绝非偶然。”
“福安与吉祥二人,表面恭敬,实则各怀心思。福安常在打扫时靠近书案,吉祥送茶时常驻足观望。二人皆非寻常小太监,背后必有主使。”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地响。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做一件这座皇宫里最不该做的事——把看到的一切写下来。
这座皇宫里的人,都在拼命地忘记。忘记自己见过什么,忘记自己听过什么,忘记那些不该记住的事情。因为只有忘记,才能活下去。
而他,偏偏要记住。
偏偏要写下来。
这很蠢。
他知道这很蠢。
但他停不下来。
从浣衣局到御书房,从冯六的死到赵珩的忧虑,他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话。这些东西堵在他心里,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他不把它们写下来,他觉得自己会疯掉。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布包。
冯六替他去死了。
他替冯六活着。
他替冯六看见、听见、记住。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照在御书房紧闭的门窗上,照在那个在黑暗中坐着的少年身上。
他闭着眼睛,但睡意全无。
脑子里全是赵珩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我不想等死。”
他在想,如果赵珩知道自己的结局,还会不会说这句话。
他又在想,如果冯六知道自己替死的人,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灵魂,他还会不会写那张纸条。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还没写下来的事。
为了那些还没被记住的人。
夜深了。
远处的梆子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