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湮攥紧拳头。灰纹渗出的血沿着指缝滴落,落在秤盘上,却没有染红那枚石子。石子依然灰白光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什么会有人称掉自己的记忆?"她问。
雾沉默了很久。哑童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雾在他身后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水。然后那些字重新排成一行,笔画比刚才更浅,像写的人犹豫过:
"因为那段记忆太痛苦了。"
顾湮站在雾里,手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被卷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四道灰纹,看着它们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掌骨、她的指节、她的脉搏。
她很想知道,那段被称掉的记忆里,到底有什么。
"秤在哪里?"她问。
哑童转过身,朝雾深处走去。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顾湮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秤盘还在震动,那枚石子像一颗心脏,在她掌心跳动。
雾越来越浓。她几乎看不见哑童的背影,只能跟着那阵轻微的脚步声往前走。脚下越来越沉,像踩进沼泽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整天。雾里没有时间,只有秤盘上那枚石子的震动,一下一下,像脉搏。
然后她看见了那架秤。
它从雾中浮现,像一座山从海面升起。青铜色的柱身,通体刻满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生物的鳞片。秤杆横在半空中,两端各悬着一只巨大的秤盘,一只空着,另一只里放着一团灰白色的雾。
哑童停在秤前,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依然是一片灰白色的雾,可顾湮觉得,那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鱼在水底游过。
他伸出手,指了指秤盘上那团雾。然后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到秤影里,像一个在等结果的人。
雾里浮出字:
"你确定要称吗?称掉之后,你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顾湮没有回答。她走上前,把手里那只小秤盘放在大秤盘旁边。那枚石子从秤盘里滚出来,落在大秤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秤杆微微晃动。那团灰白色的雾在另一只秤盘上翻滚,像被风吹动的烟。
顾湮站在秤前,看着那团雾。她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想起老宅后院那棵枣树,想起秋天午后落了一地的枣子,想起自己蹲在树下,手心被枣皮硌得发红。
她记得枣子的味道。可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想称一段记忆。"她说。
雾里没有字再浮出来。哑童站在秤影里,一动不动。秤盘上那团雾静静地翻涌,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她想起照。想起那个不进食、不流血、体温偏低的影子,想起她总是站在自己身后,像一团影子。
照说过一句话。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她已经记不清的瞬间,照说:"你总在丢东西。有一天你会把自己也丢掉。"
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站在秤前。她的手已经抬起来,悬在那团雾边缘半寸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抬起来的。
"我要称。"她说。
秤杆开始晃动。那团灰白色的雾在她面前翻滚,像一只被唤醒的兽。指尖落下去,触到雾的边缘,一阵凉意从指尖窜入骨髓。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