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就在她身侧。她曾经对着那面镜子说过,一定会回去接她。如今她回来了——可她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那么说。她对她,到底还剩下什么感觉?
第四道灰纹的边缘又渗出血来。她低头看着血迹,想起老钟说的话:锚定一条律,盾就薄一层。九律全部锚定,盾就会裂开。
她已经锚定了四条。
她不知道那四条律分别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锚定的——记忆像筛子一样漏着,她只记得那些锚定的瞬间,掌心的纹路裂开,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像拔掉一根钉子。
她记不清自己丢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曾经知道。
她失去了对"照"的感觉。
还有更多她不知道已经失去的东西。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得没有起伏。
顾湮偏过头。照站在她三步外,目光落在她刚才抬头望过的方向,那片天幕空无一物。
"你没看见?"顾湮问。
照摇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
顾湮没有回答。灰白的空气灌入肺腔,带着一股陈旧的金属味,像锈。
她抬头,望向灰白虚空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目光穿过那片虚无,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老钟说,她走反了。老钟说,她在往下沉。老钟说,盾后会锈。
她没有证据证明老钟说的是真话。
但她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
而且——老钟说的那个"方向",那个"你以为的『上』",让她想起了一件她一直忽略的事:她踏入归墟时,是从那道裂缝进来的。裂缝在天上,她往下坠落。但当她醒来时,她躺在候阶厅的地板上,哑童站在她面前,用动作指向一扇门。她以为那是"上",因为门的台阶是向上延伸的。
但现在她想——如果那道裂缝是盾的裂口,如果她是从裂口掉进来的,那么她掉进来的方向,是朝着盾的内侧。她落到了盾的内侧,然后她开始往上走。
往上走。
往上走是走向盾的内壁。
盾的内壁,就是盾最薄的地方。
她站在这片灰白的虚空中,脚下的石板像一层薄冰,随时可能碎裂。她低头,看着脚下半透明的石板,那石板的纹路像凝固的钟乳石,一层一层堆叠,像沉积岩,像——
像盾的横截面。
她蹲下身,指尖触到石板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带着一种微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底下流淌。
照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同一块石板,然后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顾湮站起来,没有再看那片石板。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方向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上"是错的,如果"下"是错的,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完这条路,走到尽头,亲眼看看那里有什么。
她走出很远之后,身后那片灰白的虚空中,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钟鸣。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口钟,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正在缓慢地锈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