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两条。"
"你放弃了什么?"
又是沉默。良久,庚的声音才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平静:"我放弃了我女儿的名字。"
顾湮闭了闭眼。她没问为什么。在归墟里,每个拾阶者都有自己不得不放弃的东西。追问别人的代价,是最无意义的残忍。
"你女儿,"她顿了顿,"叫什么?"
"问这个做什么?"庚的声音冷了一度,"你不认识她。"
"随口问。"
"第五阶没有随口这回事。"庚说,"每一个字上了秤,都要算重量。"
顾湮没再说话。她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庚任何一句"随口"的话。她一直把他当成一杆会走路的秤,忘了秤也有秤主人。天平仍在摇晃。左盘上的灰雾人形渐渐变得清晰,五官显露出来——是她的脸,却比她记忆中的自己更柔软,眉眼间没有那种惯常的冷硬,反而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弧度。顾湮盯着那张脸,觉得陌生。她认得那个表情,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过那样的表情。
那是她为了活下去,亲手割舍掉的柔软。她认得它,却叫不出它的名字。
而天平正在用它称量她。
"你愿意用它换什么?"庚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天平已经醒了,它给了你答案,才会放你过去。你要给它什么,才能让它把你还回来?"
顾湮抬头。天平横梁已经完全倾斜,左盘低垂,右盘高高翘起。灰雾人形蜷缩在左盘里,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她盯着那个蜷缩的身影,觉得那不是她。那是照。是某个被她丢下、却始终不肯承认属于她的部分。
"我认。"她轻声说。
嗡鸣声骤然停歇。天平横梁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钉住。掌心一阵炸裂般的剧痛,四道灰纹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渗出来,沿着手腕向上蔓延,像血管里流淌着滚烫的岩浆。
"我认。"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却清晰,"那是我的。是我自己割下来的。"
灰雾人形动了。那张脸缓缓抬起,看向顾湮,嘴唇翕动,像是说了什么。顾湮听不见声音,却莫名认出了那个唇形。
它说的是:你终于认了。
天平横梁缓缓回正。左盘上的灰雾人形开始消散,像被风卷走的烟,一点一点淡去。顾湮看着它消失,胸口涌起一阵陌生的钝痛——不是灰纹的灼烧,不是骨骼的碎裂,而是某种更深处的、几乎被遗忘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重新长出来,沿着被割裂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愈合。
可愈合是疼的。
"你认了它。"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你向天平承认,那是你的一部分,你愿意为它付出代价。但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你认的到底是你,还是别的什么?"
顾湮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四道灰纹仍在渗血,但灼烧感已开始消退。她攥紧拳头,感到指甲陷进肉里的刺痛。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登上候阶厅时,哑童指给她看的那面墙。墙上刻着无数名字,每一个都是拾阶者的痕迹。她当时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现在她知道了。她的名字不是被抹掉的,是她自己割下来、丢掉的。
"律已经醒了。"庚说,语气恢复惯常的淡漠,"你过了这一关。但这不是结束——第五道纹路要凝成,秤盘还要再落一次。它会收走一件东西,一件你到现在还没想清楚该不该给的东西。"
顾湮没有回头。她看着掌心那道渗血的浅痕,虚影在四道实纹的尽头若隐若现,像一条刚睁开一半的眼睛。
"它会收走什么?"她问。
"你心里清楚。"庚说,"你只是不敢把它放上秤盘。因为你一旦放上去,你就再也想不起它了。"
顾湮沉默了。她背上的残壳搏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沉、更闷。她想起照。想起那个不进食、不流血、体温偏低的影子,想起对方看着她时,眼睛里藏着的、她一直不愿意读懂的东西。
她问自己:如果有一天,她也把照放上秤盘呢?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像按灭一截未燃尽的烟头。她继续向前走,脚步没有停。
身后,天平仍在原处。左盘空了,右盘也空了。但顾湮知道,这座天平不会消失。它会一直悬在这里,等下一个肯把自己称上秤的人。
而她,已经称完自己了。
只是不知道,秤盘上剩下的那个她,还值多少。
他走出十余步,庚跟上来,与她并肩。他的秤挂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秤盘上那枚铜环撞着秤杆,发出一声接一声的细响。顾湮问:"那枚环,是谁的?"
庚低头看了一眼。铜环上那截红绳已经褪成灰白色,像在水里泡了很多年。"一个故人。"他说,"拴着玩的。"
"拴着什么?"
"忘了。"庚说,"称过的东西太多,有些记不清了。你要记得——在第五阶,忘了不是借口,是结果。"
顾湮没再接话。灰白虚空在她面前展开,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秤盘,等着她站上去。
掌心的虚影又渗出一线血。第五道纹路,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