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阶的台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齿轮在缓慢转动。顾湮站在通往第五阶深处的石阶前,背上的残壳在暗影中微微搏动,那节律与她的心跳错开半拍,仿佛两个人在同一具躯体里各自活着。
庚就站在她左侧三步远的地方。他身量不高,穿一件灰褐色的长袍,袍角沾着第五阶特有的铁锈色粉尘,手里那杆黄铜小秤被他反复摩挲,秤盘上没有任何东西,但秤杆始终微倾,像在称量着什么不可见的事物。
"你就打算这么站着?"庚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还是说,你在等我先迈那一步?"
顾湮没有回头看他。她的目光钉在第五阶深处那片灰白的雾气上,雾气深处隐约传来钟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老钟那台永远不会停摆的座钟。
"我以为你会跟我走。"她说。
庚沉默了片刻。秤杆在他指间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颤音。"你是在陈述你的预期,还是在质问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顾湮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庚的脸在暗光里显得比之前更瘦了一些,颧骨处有一道新鲜的浅痕,那是两天前在称量室里留下的,当时他们同时伸手去够同一块铜片,他的指背擦过石壁的棱角,被刮出一道血口。那道血渗出来,红得发暗,落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我在陈述事实。"她说,"你之前说过,归墟的规律是越往上越难,一个人走不上去。你原话是这么说的。"
庚没有否认。他把那杆秤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刻度,然后轻轻放回腰间。"我说过。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改主意?"
"准确地说,是我称量了一下继续走和留下来这两种选择。"庚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得出的结论是,留在这里对我来说更划算。"
顾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注意到庚用了"划算"这个词,而不是"正确"或"值得"。在归墟里,措辞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尤其从庚嘴里说出来的词,每一个都经过秤杆上的刻度校准。
"你称出了什么?"她问。
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秤,秤杆上那些细密的刻度在暗光里泛着黄铜色的微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称量室里有十三台秤,你记得吧?"
"嗯。"
"其中一台,最大那台,秤盘底下刻着一行字。"庚顿了顿,"我把它抄下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铜页,递给顾湮。顾湮接过来,低头看那上面的字迹——庚的字很工整,像是用刻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铜页上刻着一句话:
"凡过此阶者,皆须留下一物。"
顾湮抬起头。"这是称量室的原话?"
"是,但不是完整的话。"庚指了指铜页下方,那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锈蚀得看不清,但庚用细笔描过一遍,勉强可辨。
"留下一物,或留下一人。"
顾湮沉默地看着那行字。背上的残壳在这时搏动了一下,比之前更重,像某种回应。掌心的灰纹微微发烫,第五道灰纹在皮肤下蠕动,像一条沉睡的虫被惊动。
"你称量出来的结论是,如果你继续往上走,会有人被迫留在这里。"她说,语速很慢,像在拆解一件精巧的机关。
庚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我称量过很多次。以我的律亲和度,走到第五阶不是不行,但代价会转嫁到别人身上。归墟的秤从来不做慈善,它只做交换。我身上没有足够的筹码,那就只能从别处扣——而和我同行的,只有你。"
"所以你认为你会成为那个被留下的人?"
"不。"庚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称量的是,如果你独自上去,你能走得更远。"
顾湮盯着他。庚的目光没有闪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坦诚,像一杆已经校准完毕的秤,不偏不倚地指着它该指的方向。
"你在替我称量?"她说。
"我在称量事实。"庚说,"你身上有五道灰纹,掌心有那个字,背上挂着一块来历不明的残壳。而我只有一杆秤,一套称量之律的亲和,外加一张刻满别人秘密的铜页。你和我同行,你走的路会被我拖慢,我走的路会被你压垮。这不是选择的问题,这是数学。"
顾湮没有说话。
庚把铜页收回袖中,动作很轻,像收起一件已经用尽的东西。"我留在第五阶,称量室里的秤我还没看完。每一台秤的刻度都不一样,它们称量的东西也各不同——有的称重量,有的称时间,有的称名字,有的称记忆。这里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秤,我在这里待得越久,能读出来的东西越多。比起跟着你往上走,面对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弄丢了的拾阶者,留在这里研究秤的构造,对我来说更划算。"
他说"划算"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顾湮想起,她第一次遇到庚时,他也是在用同一杆秤称量她的影子——那时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毒舌的投机者,用廉价的口舌换取信息,现在她发现,庚的每一步都经过称量,包括他决定离开她这件事。
"你留下来,是为了研究那些秤。"顾湮说,"还是为了监视我?"
庚微微扬起眉。"你认为我在监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