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开始了,那就是挖掘所有准备转运到当皮耶大公墓去的死难士兵的尸体。
任务并不简单。有一些尸体已严格按照规定被分类编号,那是不会引起任何问题的,因为写有他们姓名的十字架依然还在原地,但同时,还有相当数量的尸体需要重新辨认。
许多士兵当年被埋葬时,身边伴随有他们身份牌的一半,但并非所有尸体都是那样的,远非如此。因此,为了辨认身份,还得依据在他们身上或者衣兜里发现的物品,来一次真正的调查。这样一来,就得先把尸体放到一边,对它们重新编号,等待重新研究的结果,有时候,人们会找到所有的东西,而有时候,即便把泥土翻了个遍,也只能找到很少的东西……这时候,人们就只能在墓碑上刻写下“身份不明的士兵”。
工地上,种种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着。工人们已经挖掘出了将近四百具尸体。一辆辆卡车运来了空棺材,一个由四个人组成的小组专门负责把它们拢集起来,敲钉固定,另外一个小组则负责把棺材抬到坟坑边,装上尸体后再转运到货车上,由货车再送往达尔梅维尔的大公墓,在那里,再由普拉代勒公司的人员负责最终的埋葬。他们中的两个人专门负责汇编归档、刻写墓碑和最终统计。
政府特派员约瑟夫·梅尔林步入了墓地,就像一个带领迎神游行队伍的圣徒。走过水洼时,他那双巨大的鞋子溅起了不少泥水。只有在这一时刻,人们才注意到,他还拿着一个很旧的皮包。尽管皮包里装满了各种文件,它看起来还是很像一张薄薄的纸,快要从他长长手臂的一端飞出去。
他停下步子。在他身后,迎神队伍也停止不动了,似乎都有些担心。他瞧了这个背景很长时间。
墓地中,始终弥漫着一种酸涩的腐烂味,它有时候会劈面朝你扑来,就像一朵云团被风吹动,然后又跟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有些糟烂的棺材燃烧时的烟雾味混杂到一起,按照规则,这样的棺材是要立即就地焚烧的。抬眼望去,天低云暗,灰蒙蒙、脏兮兮的一片,举目一看,这里,那里,都有人在忙碌着,有些人忙着转运棺材,有的则弯着腰在挖坑;两辆卡车停在附近,发动机却一直运转着,工人们用力把棺材举起,送进车厢。梅尔林鼓动着假牙,“啧,啧”,抿紧了他那厚厚的嘴唇。
这就是他目前所处的状况。
他当了差不多四十年的公务员,临退休之时,被派来这里巡视公墓的修建情况。
梅尔林先后在多个部委中工作过,殖民地部、总军需部、商务部、工业部、邮电部、农业与粮食部,三十七年的职业生涯,三十七年里始终被到处乱扔乱丢,错过了一切,在他从事的所有岗位上,他都被打得遍体鳞伤。梅尔林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他沉默寡言,十分傲慢,稍稍有些爱卖弄学问,脾气也很糟糕,一年到头都绷着个脸,没个笑容,想要跟他开个玩笑都……这个人不仅长得丑陋,面目可憎,而且气量狭窄,傲慢自大,不断地让他的同事心生怨气,让他的上司也气不打一处来,于是,自然也就遭来了种种打击报复。他一到任某一单位,就会有人派给他一个艰难的任务,然后,大家开始厌烦他,因为,很快地,大家就觉得他滑稽可笑,不仅趣味过时,而且思想守旧,总之,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于是,人们就会在他背后取笑他,给他起外号,开他的玩笑,那都是他该受的。然而,他从来都没有犯过大错。他甚至还可以开列出他行政管理上良好业绩的单子,而且,这份单子还在不断增补之中,他总是在反复检查它,以便多少遮掩一下自己那整整一段惨兮兮的职业生涯,借口有一种不求回报的廉洁奉公,哪怕再被人瞧不起,也能释怀。有时候,他从某个部门到另一个部门的过渡,就很有些像学校里老生对新生没完没了地戏弄。有很多次,他不得不高高地挥动手杖,抡得团团转,同时大声地呵斥着什么,仿佛随时准备赤膊上阵,要跟整个大地干上一仗,他真的让人感到害怕,尤其是让女人们,你们得明白,现在,女人们都不再敢接近他,她们倒是想要得到男人的陪伴,但她们不能留住一个像他那样的家伙,尤其是因为,这话怎么说呢,这男人,他身上的味道可实在不好闻,让人实在有些不方便与之相处。没有任何地方能留得住他。在他的生命中,只有过很短的一个光彩阶段,那开始于一个七月十四日,是他与弗兰西娜的相遇,而结束于当年的万灵节,那一天,弗兰西娜跟一个炮兵上尉跑了。而这一切,已早是三十四年前的事情了。以一次对公墓的巡视来结束他的职业生涯,这件事并没有任何令人惊奇之处。
梅尔林就职于战争抚恤、津贴与补助及复员安置事务部已经有整整一年时间了。在部里,人们也是让他从一个部门转到另一个部门,然后有一天,人们接收到来自于那些个军人墓地的烦人消息。说是那里并非一切都很顺当。一位省长点明了在当皮耶发生的反常情况。但是,从第二天起,他就收回了前次的言论,不过,这已经引起了高层部门的注意。部里头认为,应该确保国家把纳税人的钱真正用到实处,确保能在有关政策条文严格规定的条件下,给予为祖国捐躯的孩子们体面的安葬。
“真他妈的!”梅尔林说,瞧着眼前这一派凄凉的景象。
因为,正是他被指派来到了这里。人们觉得他是执行这一无人愿意干的任务的最佳人选。其方向就是那些大公墓。
助理图尼埃听到了他的话。
“您说什么?”
梅尔林转过身去,瞧了瞧他,“啧,啧”。自从弗兰西娜与她的上尉那件事以来,他就憎恨起了军人。他的思绪又返回到墓地的场景中来,很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这个地方,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这个小小代表团的其他成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最后,迪普雷壮起胆子说了一句:
“我建议我们首先得……”
但是,梅尔林一直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样呆立在这一令人沮丧的景象面前,而这一景象,实际上也构成一种对他习惯了被迫害的倾向的奇特回应。
于是,他决定加速事情的进程,以求早早摆脱这一繁重的劳役。
“臭狗屎。”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但没人知道该得出什么样的结论来。
“依据1915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法令条文的规定,做民事登记;按照1916年二月十六日的政府通函,建立个人档案卡片;按照1920年七月三十一日公布的财政法第106条所提及的,对权利所有者表示尊重,嗯。”梅尔林说着,这里打个钩,那里签个字,气氛并没有缓和下来,但,一切进行得很正常。只不过,这家伙身上发出一阵阵的臭味,就像一只臭鼬;当你跟他一对一地待在特地为身份登记而设置的木棚里头时,那真的是无法忍受。人们不得不让窗户就那样一直敞开着,尽管会有冰冷的寒风一阵阵地灌入。
梅尔林的视察从绕着墓坑走上一圈开始。保尔·夏博尔急忙在他的头顶上撑起一柄伞,但是,政府特派员的动作实在很难预料,他会突然转变方向,从而频频打击这个当地行政官员的良好意愿,让他无所适从,手中的雨伞也总是只为自己挡雨。梅尔林并没有觉察到这些,雨水从他的脑门上淌下来,他瞧着坟坑,那一副模样像是完全不明白要在那儿检查什么。“啧,啧。”
接着,众人来到棺材边上,他们为他细细讲解安葬的过程,他戴上了眼镜,镜片是灰色的,上面还带有几道划痕,简直就像是腊肠的外皮。他对照着身份信息:档案卡片上的,登记表上的,贴在棺材上的牌子上的,然后,“很好,就这样吧。”他嘟囔了几句,“我们也不能一整天时间全都搭在这上头。”他从夹克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块很大的怀表,没有通知一下任何人,便迈开坚定的步伐,大步走向办公的大棚。
到中午时,他就填完了他的审查表。看到他工作时的那副样子,人们就会更好地明白他的衣服上何以有那么多的墨渍了。
现在,所有人都得签字。
“在这里,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分内事!”助理图尼埃宣称道,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十分满足。
“正是。”梅尔林回应道。
一番客套。众人全都站在棚子里,彼此传递着签字的笔,就像入葬的时刻众人互相传着圣水器那样。梅尔林把他那根粗大的食指摁在登记簿上。
“这里,有请家属代表来签……”
全国老战士联合会对政府足够地履行了职责,几乎享有了在全国到处出场的权利。梅尔林以一种阴沉的目光,看着罗兰·施耐德在那里签上了字。
“施耐德,”他最终说(他故意把这姓氏念成了“施那伊-达”,以强调自己的这番话),“听起来是个日耳曼姓氏啊,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