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立即昂首挺胸,想要反驳。
“这都不要紧,”梅尔林止住了他,又指了指登记簿,“这里,有请民事登记官来签……”
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来。签字在一片沉默中结束。
“先生,”施耐德开始说,他才刚刚有些醒过闷来,“您的想法……”
但是,梅尔林已经站了起来,比他高了整整有两个脑袋,又俯身向着他,用那双灰色的大眼睛盯着他,问道:
“在餐馆,我们能吃到鸡肉吗?”
吃鸡是他生存中的唯一乐趣。他的吃相很邋遢,他永远都不会脱下他的那件上装,在那点点墨渍之上,还有一块块的油斑。那都是吃鸡的好见证。
就餐期间,除了施耐德一直在那里搜索枯肠寻找反驳的词语,每个人都努力尝试着积极投入对话中。但是,梅尔林只顾自己一个劲地吃,连鼻子都埋在了盘子中,同时,仅仅只是从喉咙中发出几声咕噜咕噜,还有假牙的啧啧声响,作为对大家谈话的回应,而这也很快就扼杀了众人的交谈意愿。然而,视察已经结束,尽管特派员实在有些让人讨厌,饭桌上的气氛还是很快就缓解了过来,变得轻松活泼。工地的启动工作曾经相当困难,他们遇到了不少的小麻烦。在这类工程中,没有什么会跟人们预料的完全一样,即便文本写得极其详细,也从来不可能在你开展工作时完全符合你眼前的实际情况。就算你再怎么尽心尽职,还是会出现很多的意外情况,这就需要你大胆果断,敢于拍板,随后,既然你已经以某种方式开始了,那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现在,在这个墓地,人们真希望赶紧完成这里的任务,赶紧把它清空。视察的结果是圆满的、正面的、令人欣慰的。不过,回过头来看一下,每个人还是有点儿后怕的。众人喝得不少,反正都是公家结的账,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甚至连施耐德最终也忘记了方才的羞辱,他不想争辩,只是在蔑视这个粗鲁的政府官员的同时,连连不停地喝着罗讷河谷出产的葡萄酒。梅尔林让人添了三次鸡肉,像个饿死鬼似的狼吞虎咽。他那胖胖的手指头上沾满了油。当他酒足饭饱时,他全然不顾同桌的其他人,把他根本就没有用过的餐巾一下扔在桌子上,站起来就走人,离开了餐馆。所有人全都猝不及防,四下里顿时一片大乱,必须急忙咽下最后一口菜,喝空杯中的酒,催要账单,核对费用,付钱,人们推倒了椅子,人们跑向门口。当他们来到外面时,只见梅尔林正对着汽车的轮胎在撒尿呢。
前往火车站之前,还得再去墓地转上一下,拿上梅尔林的皮包以及登记簿。列车四十分钟后出发,没有理由在这个地方耗费更长时间,更何况,天还下着雨呢,刚才就餐时,雨倒是停了那么一小会儿,现在又下了起来,而且还是瓢泼大雨。在汽车里,他没有向任何人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感谢迎接和邀请的话也没有,真正是一个无赖。
一来到公墓,梅尔林就加快了脚步。他那双巨大的鞋子很危险地压弯了铺垫在水洼上的木板。一只瘦骨嶙峋的棕色皮毛的狗碎步向他跑来,梅尔林并没有放慢脚步,却把重心暗暗移到左脚上,冷不丁地抬起巨大的右脚,就朝那狗踢去,正好踢在它的腰身上;那狗大叫一声,在空中飞出去一米来远,摔了个仰面朝天。还没等到它翻身爬起来,梅尔林早已一步跳入深及脚踝的水洼,一脚就踩在狗的胸口上,巨大的鞋子让那狗动弹不得。狗开始发疯似的嚎叫起来,像是怕被淹死,并在水里扭来扭去,张大了嘴,似乎想咬什么。看到这一场面,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梅尔林俯下身来,用右手掐住了那狗的下颌,左手则掰开它的嘴,狗发出细小的呜咽声,挣扎得更厉害了。梅尔林早已死死地摁定了它,在它肚子上猛踢了一脚,又使劲地掰开它的嘴,就像是在对付一条鳄鱼,然后,猛地一松手放开了狗,狗在水里滚动了一下,重新站起来,拖着肚子逃走了。
水洼有些深,梅尔林的鞋子全部淹没在水中,但他全然不在乎。他转身朝向身后那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人,只见他们全都待在了木头的踏板上,瞠目结舌。而这时候,他已经在胸前挥舞起了一根足有二十多厘米长的骨头。
“这个,我是认识的,这可不是一根鸡骨头!”
如果说,约瑟夫·梅尔林表现出他是一个相当肮脏、相当可憎的官员,是一个愤愤不得志的官场失败者,那么,他还是一个谨小慎微的、深思熟虑的人,一句话,一个正直的人。
这些墓地实在让他有些心碎,不过,他并不露声色,外表上没有显出什么痕迹来。自从上司任命他担任这个谁都不愿意担任的职务以来,这已经是他视察的第三处墓地了。对于他这个只是通过食品的限量供应与殖民地部的公务评语来看战争的人,第一次视察确实令他万分震撼。尽管长期以来始终躲开了枪林弹雨,他那颗愤世嫉俗的心还是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并开始动摇。并非由于本来意义上的大屠杀,这一点,人们还能承受,大地始终遭受着种种灾难与瘟疫的摧残毁坏,而战争只不过是这两者的结合罢了。不,让他伤透了心的,是死者的年龄。灾难杀死了所有人,瘟疫灭绝了老人与儿童,而只有战争,在屠杀数量如此多的年轻人。梅尔林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如此的结果所震撼。事实上,他自身的某一部分已经停留在了弗兰西娜的阶段,而他这个巨大的、空洞的、不成比例的躯体中,依然还掩藏着小小一部分年轻人的灵魂,那正是战争中死者的年龄。
比起他的大多数同事来,他远没有那么愚笨,自他作为一个细心的官员对军人墓地进行第一次视察以来,他就发现了种种不同寻常的现象。他在登记簿里看到了许许多多有待争议的东西,种种遮掩得极其笨拙的前后不一,但是,你又能怎样呢,当人们考虑到这一任务的艰巨重大,当人们看到这些被淋得湿漉漉的可怜的塞内加尔人,当人们想到这番不可思议的杀戮,当人们估算着眼下必须挖掘出来并转运走的尸体的数目……人们还能表现得挑三拣四、吹毛求疵吗?人们会闭上眼睛,不加理会。种种悲惨的情境必然会催生某种实用主义,梅尔林认定,对种种不合规矩的行为,最好还是眼开眼闭,不置一词,老天啊,让我们结束它吧,让我们结束这场战争吧。
但是,在这里,在夏齐埃尔-马尔蒙,焦虑死死地压住了你的胸口,让你几乎透不过气来。当你把两三个指标加以对证,例如,那些扔在深坑中的旧棺材的木板,那些没有烧掉而是被埋入土中的木板,又例如,挖掘好的坟墓数量与送走的棺材数量,还有某些日子里大致上的总结记录……这一切会把你引导到不知所措的困惑之中。而你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想法都会发生动摇。于是,当你遇见一条蹦蹦跳跳的癞皮狗,像一个舞女那样,嘴里还叼着一根法国大兵的尸骨,你体内的血会噌的一下涌上头顶。你会急切地渴望弄它个明明白白。
约瑟夫·梅尔林立即放弃了坐火车返回的打算,整整一天都忙于进行核实,要求人们做出解释。施耐德开始出汗了,如同在大夏天那样,保尔·夏博尔不停地擤着鼻涕,只有助理图尼埃,每当特派员向他问话时,会一如既往地使劲碰击鞋后跟,这个动作已经融入他的基因中,它已经没有了实际意义。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瞧着吕西安·迪普雷,而他,却观望着他那渺茫的未来前景,它正在渐渐地离他远去。
有关的统计表、笔录书、清单方面,梅尔林不想要任何人来帮忙。他来回走了几个地方,甚至还去了棺材仓库、货栈,以及好几处坟坑。
然后,他再回到仓库。
人们远远地看着他靠近过来,又离开,又返回,挠着脑袋,目光朝四面八方乱转,好像是在寻找一道数学题的答案。这阵势击打着人的神经,这态度那么咄咄逼人,这家伙竟然还一言不发。
然后,终于,他叫了一声:
“迪普雷!”
每个人都感觉到,揭示真相的那一刻就要来临。迪普雷闭上了眼睛。普拉代勒上尉曾对他明确交代过:“他检查他的工作,他视察他的情况,他提他的意见,我们全不在乎,您明白吗?而仓库,则相反,您可一定要把它们给我藏好了……我能寄希望于您吗,迪普雷?”
这恰恰就是迪普雷所做的:仓库迁移到了市镇所管辖的货棚中,总共是两天的活儿,除非这位其貌不扬的特派员,善于计算了再计算,把种种信息汇总对照,而那样的话,不会拖得太久。
“我看好像少了一些棺材,”梅尔林说,“甚至,还缺少了很多,我很想知道,你们都把它们弄到哪儿去了。”
这一切全都是由于那条笨蛋狗,时不时地来这里找什么吃的,谁知道恰好在今天撞上了冤家对头呢。早知道的话,就应该朝它扔石头,赶它走,或者干脆把它打死得了。人类啊,好好瞧一瞧吧,这一切会把你们带到哪一步。
白天快结束的时候,工地上已经很安静了,干活儿的人员也快走光了,梅尔林从市镇所辖的货棚回来,简单地解释说,他还有事要做,他就睡在民事登记处的棚子里了,还说这事没什么要紧的。然后,他又迈着一个果断老人应有的步伐,朝墓地的小径走去。
迪普雷在跑去给普拉代勒上尉打电话之前,最后一次转身过去瞧了瞧。
那边,远远地,梅尔林一手拿着登记簿,刚刚在墓地北侧的一个坟茔前停了下来。他脱下了上衣,把登记簿合上,把它塞在衣服中,放在地上,抓起一把铁锹,用那只穿着满是污泥的鞋的大脚用力一踩,整个铁锹头都插进了泥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