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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史密森家都要来海边度假,但他们从来不在海边租更衣室。父亲觉得租用更衣室太浪费了,不仅没必要,还容易让孩子们产生炫耀心理。在他看来,想在游客蜂拥到达沙滩之前找到一个不错的位置,早点出发是非常有必要的。所以,这么多年的海滩假日里,他们都是吃完早餐后直接就去海滩了。今天早上,詹宁斯太太留大家在贝尔维尤旅馆的餐厅吃早餐,耽误了很长时间。茶叶已经泡了许久,她换了一把茶壶,把茶水装在里面拼命摇晃。父亲焦躁不已,前一天大家也历经了同样的煎熬。他的脚后跟被死死地粘在地板上,白色帆布鞋发出声声呐喊。尽管如此,打断房东太太讲话是件非常不礼貌的事,阿瑟·史密森是个讲究体面的人。最后,还是卡斯波特出面拯救了大家。餐厅墙上挂着一幅框起来的码头图画,画框上方是一座船形挂钟,卡斯波特看着挂钟,惊讶得吞下了一整个水煮蛋。他大声嚷道:“天哪!都九点半了!”
詹宁斯太太不好跟一个孩子计较,只好退回厨房,隔着门祝他们早晨愉快。“多完美的一天啊!”
这真是完美的一天。恍如天堂的夏日,天空干净澄澈,风儿轻柔温暖,桃莉总觉得这样的日子里会发生些令人兴奋的大事。走到景观大道时,前面驶过来一辆大型观光车,史密森先生赶紧吆喝家人加快步子,赶在游客下车前在沙滩上找个好位置。史密森夫妇早在二月份就定好了为期两周的海边旅行,三月份的时候就把费用全部支付了,他们同情地打量着那些一日游游客,心中的优越感油然而生。这些骗子似的家伙在属于他们的沙滩上四处逃窜,拥堵了他们的码头,迫使他们买冰激凌的时候还得排队。
在父亲的带领下,史密森一家抢在车上的游客前面来到露天音乐台旁边,他们带着胜利者的骄傲爬上台阶,在石墙下选定了一片位置。桃莉磨磨蹭蹭,故意落后了几步。父亲放下野餐篮,把拇指插进裤子的腰带里。他左右打量了一番,宣布这个位置“刚刚好”。他带着满足的微笑补充道:“这里离旅馆大门不远,回去也走不了几步路。”
“在这儿还能跟詹宁斯太太挥手打招呼呢。”母亲总喜欢抓住一切机会取悦丈夫。
桃莉脸上浮现出尴尬的微笑——他们坐的地方根本看不见贝尔维尤旅馆。于是,她只好低下头抚平毛巾上的褶皱。据说,不苟言笑的詹宁斯先生曾在巴黎有过一个月的“美好时光”,所以给公寓取了个法国名字——贝尔维尤,意思是“到处都是美人儿的地方”。实际上,公寓位于小柯林斯街,蜿蜿蜒蜒,离景观大道还有一段距离。因此,视野当中并没有什么美人,风光也差强人意。街边前排房屋的客人勉强能看见市区灰扑扑的模样,住在后排房子里的客人就只能看见对面一栋双联别墅的排水管。再往下挑毛病的话,公寓建筑也并非法式风格。在桃莉眼中,这一切实在乏味。她把旁氏润肤霜擦在肩膀上,然后用杂志遮住脸,偷偷打量那些光鲜亮丽的有钱人,他们在更衣室的阳台上慵懒地晃**,发出欢快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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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当中有一个金发女孩儿,小麦色的皮肤很漂亮,笑起来脸上漾起两个可爱的酒窝,她似乎很喜欢笑。桃莉忍不住盯着她看。她像只小猫一样扭来扭去,那样子既温暖又充满自信。她伸出手挨个儿去抓朋友们的胳膊。她翘起下巴,咬着嘴唇笑起来的模样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儿。清风拂过,阳光在她银色的缎子裙上流淌——连阳光也懂得欣赏美人儿。桃莉坐在史密森家人当中,感到一阵闷热。细密的汗珠布满发际线,身上的泳衣黏糊糊的。那条银色的缎子裙在高处诱人地晃动扑闪。
“谁想玩板球?”
桃莉用杂志遮住脸,头埋得更深了。
“我,我!”卡斯波特蹦跳着喊道,他的腿已经被太阳晒黑了,“我来投球,爸爸,我来投球!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父亲的影子在烈日下投下短暂的荫凉。“桃莉,你不是很喜欢玩这个吗?”
桃莉的目光越过父亲递过来的板球棒,看见他圆滚滚的腰,还有挂着炒鸡蛋沫儿的胡须。她心中忽然闪过那个穿着银色裙子欢笑的美丽姑娘,以及她和朋友们玩笑嬉闹的模样。她眼里根本没看到父亲。
“算了吧,谢谢爸爸,”桃莉虚弱地说道,“我有点头疼。”
头疼是女人家的事,史密森先生敬畏而厌恶地闭紧嘴唇。他点点头,慢慢地退回去了。“那你好好休息,呃……别累着自己——”
“爸爸,你快过来!”卡斯波特喊道,“鲍勃·怀亚特想跟我们一起玩,你教他怎么玩好不好?”
父亲没办法拒绝他的要求,只好照办。他转过身,昂首阔步地走到沙滩上,球棒斜着扛在肩上,那副利落的样子,看上去比他真实的状态年轻健康得多。游戏开始了,桃莉往后退了退,离墙更近了。阿瑟·史密森的板球技术曾是他们家族传奇故事的一部分,因此,每年的假期里,板球这项神圣的运动都是必不可少的项目。
桃莉内心深处对自己现在的表现厌恶不已——毕竟,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参加这一年一度的家庭聚会了,但她实在无力摆脱烦乱的心绪。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和家人之间的距离也在逐渐增大。她不是不爱他们,但他们似乎都有法子将她逼疯,就连小卡斯波特也不例外。桃莉一直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这没什么可说的,但最近事情显然在朝更坏的方向发展。父亲开始在晚餐桌上讨论桃莉毕业之后要干什么了。自行车公司最近要招一个助理秘书——父亲已经在自行车厂工作了三十年,他自信还是有办法跟厂里的秘书长搭上话,确保桃莉能得到这个职位。父亲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爱笑着眨眨眼,好像他卖给桃莉一个天大的人情,而她理应对此感恩戴德一样。实际上,他的主意让桃莉想像恐怖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尖叫出来,她觉得这实在太可怕了。桃莉这才发现,在共同生活了十七年之后,父亲阿瑟·史密森先生居然如此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沙滩上传来一声大喊:“六分!”桃莉从手里的《女性周刊》上抬起头瞟了一眼,看见父亲像扛着毛瑟枪一样把球棒扛在肩上,在临时搭建起的球门间一路小跑。贾妮思·史密森在旁边呐喊助威,她犹犹豫豫地喊着:“真棒,好球!”“干得漂亮!”卡斯波特去水边捡球的时候,她也会焦急地在一旁出主意,“小心点”,或者是“别跑太快”“呼吸,卡斯波特,别忘了你有哮喘”。母亲整齐的鬈发一丝不苟地散在肩上,身上的泳衣也中规中矩。看见母亲不想给这世界带来任何影响的良苦用心,她忍不住迷惘地叹了口气。母亲不理解桃莉想要的未来,这才是最令她苦恼的。
等桃莉意识到对自行车公司任职的事父亲是认真的,她希望母亲会微笑着指出来,还有许多更有趣的事儿等着女儿去做呢。桃莉有时候虽然会沉浸在自己从小就被掉包了的想法中自得其乐,但其实并不相信。她和母亲站在一起的时候,没人会相信她们不是亲生母女。贾妮思和桃莉都有一头巧克力褐色的头发,她们的颧骨都很高,胸部都很丰满。近来,桃莉慢慢发现,她和母亲还有更多更重要的相似之处。
她是在车库的架子上找曲棍球棒的时候发现这个秘密的:架子最上面一层最里面的位置藏着一个浅蓝色的鞋盒。看到它的时候,桃莉立马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过了几秒钟她才想起来,她在父亲和母亲的房间里见过这个鞋盒。那时,母亲坐在卧室的床边,膝盖上就放着这个蓝色的盒子,她翻看着里面的东西,脸上满是伤感的神情。桃莉知道这是属于母亲的时光,所以立刻识趣地溜走了。但她后来一直在想,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母亲对它一脸着迷,一脸迷惘,她看上去既青春又沧桑。
那天,车库里只有桃莉一个人。她打开盒子,里面的一切都出现在眼前。盒子里装着另一种生活的碎片:歌唱表演节目单、诗歌比赛一等奖的蓝丝带,还有贾妮思·威廉斯获得最美声音的证书。里面还有一篇新闻报道,上面是一个面目姣好的年轻女孩,她的眸子像星星一样闪亮,整个人光芒四射。她流露出一种非凡的气质,她不会和学校里其他女孩一样,过着人们期待于她们的普通生活。
可她现在的确过着这样的生活。桃莉久久地看着这张照片。她和贾妮思·史密森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七年之久,却从没听她唱过歌,连哼都没哼过。但不可否认,母亲曾经天赋非凡,是个真正的天才,和别人都不一样。那个年轻的女孩曾在报纸上宣称:“唱歌是我的最爱,唱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了,希望有一天我能在国王面前唱歌。”究竟是什么让她从此缄默,不再展开歌喉呢?
桃莉觉得自己似乎知道答案。
“坚持下去,儿子。”父亲在沙滩另一头朝卡斯波特喊道,“机灵点儿,别懒懒散散的。”
阿瑟·史密森是一位优秀的会计师,对自行车公司忠心耿耿,守护所有好事和正确的事,也反对一切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东西。
桃莉看见父亲从三柱门那儿往后跳开,像上了发条一般利索地把球传给卡斯波特。她叹了口气。可能是父亲说服了母亲,让她放弃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特别之处。但桃莉可不会听他的话,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命运听从他的安排。“母亲。”她把杂志放在膝盖上。
“怎么了,亲爱的?你想吃三明治吗?我带了虾酱。”
桃莉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敢想象自己要在此时此地说出这些话,但一阵风吹过,她还是开口说道:“母亲,我不想跟父亲在自行车公司上班。”
“噢?”
“我不想。”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