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法忍受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一天到晚都在打印那些自行车和购买参考之类的东西,一写信就是‘你忠实的某某’。”
母亲脸上带着温和而难以捉摸的神情,看着桃莉,她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
“我不想去自行车公司。”
“那你想做什么?”
桃莉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还没想过这么具体的事情,她只知道,外面的世界在等着她。“我不知道,我只是……嗯,自行车公司的活儿不适合我这种人,你觉得呢?”
“为什么不适合?”
桃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希望母亲能读懂她的沉默,无需回答就能明白她,赞同她。桃莉努力组织着语言,但失望的浪花使劲儿拍打着她的希望。
“你是时候静下心来了,桃莉,”母亲温柔地说道,“你已经长大了。”
“是的,可那工作太——”
“丢开那些孩子气的念头吧!你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你父亲本想亲自跟你讲的,他想给你个惊喜——他已经跟公司里的列文太太说了这件事,她马上就会为你安排一场面试。”
“什么?!”
“我本来不应该提前告诉你的,但他们希望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就见见你。有这样一个有门路的父亲你真的很幸运。”
“可我——”
“你父亲比你懂得多。”贾妮思·史密森本想伸手拍拍桃莉的腿,但终于没有碰她。“你会明白的。”她勉强的笑容背后似乎有一丝恐惧,好像知道自己背叛了女儿,但并不在乎。
桃莉内心燃起怒火。她想伸手把母亲摇醒,让母亲想起年轻的时候也曾与众不同。她想知道母亲为什么变了,她想告诉母亲自己很害怕,害怕会重复母亲的命运。桃莉知道这样说很残忍。
“小心!”
伯恩茅斯的海岸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桃莉的注意力转向水边,贾妮思·史密森于是得以幸免。
海边上,早先穿着银色裙子的女孩穿着泳衣站在那儿,好像《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儿。她噘着嘴,用手揉着胳膊。另一个漂亮姑娘则一脸同情,不停地发出嘘嘘的叹息声。桃莉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弯下腰在沙堆里摸索,然后直起身子举起一个东西——桃莉忍不住伸手捂住嘴——是父亲的板球。
“抱歉,年轻人。”父亲说道。
桃莉睁大双眼——他究竟在干什么?老天爷保佑,父亲不要过去,不要。可——桃莉的脸颊变得滚烫——他真的朝那个女孩走过去了。桃莉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但又不敢移开眼睛。父亲走到那群俊男美女面前,停下脚步,然后做了个最基本的挥球棒的动作。其余人点点头,听他说话。拿着球的那个男孩说了些什么,和他一起的那个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然后轻轻耸了耸肩。她朝父亲笑了笑,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桃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化险为夷了。
可父亲好像被自己的魅力搞晕了头,他居然没有见好就收,而是转过身,指着沙滩上桃莉和母亲坐的地方,那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小伙都朝这边看了过来。贾妮思·史密森从来不是个优雅高贵的女人,这让桃莉觉得很尴尬。她不假思索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子,半佝偻着腰就跟丈夫挥了挥手。
桃莉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慢慢蜷缩在一起,然后静静死去。事情已经糟糕透顶了。
好在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看这里!快看我!”
大家循声望去。小家伙的耐心已经耗光,等得不耐烦了。他忘了自己在和父亲玩板球,沿着沙滩往上走,去招惹沙滩边上的毛驴。他一只脚踩在脚镫上,努力想爬到毛驴背上去。这一幕看上去真是恼火,但桃莉还是按捺住心中的焦躁,继续静观其变。她偷偷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发现大家都在盯着卡斯波特。
大家对卡斯波特的围观是压垮桃莉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知道自己应该出手帮他一把,但她做不到,至少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是做不到的。她抱怨说自己头疼,抱怨太阳太大,然后收拾好杂志,逃一般回到贝尔维尤旅馆狭小的房间。房间外布满寒酸的排水管,可那是唯一能给桃莉安慰的地方。
*?*?*
这一切都落入音乐台后面一位年轻男子眼中。他头发略长,身上的衣服很是寒酸。听见那声“小心”的时候,他正用帽子遮住脸打瞌睡。那声音扰了他的梦境,他醒过来,用手掌揉了揉眼睛,然后扫了一眼周围,想找出这声音的来源。之后,他看见了那对父子,他们一整个早上都在玩板球。
沙滩上有些混乱,那位父亲对着浅滩上的人挥手——是那群年轻的有钱人,他们在附近的更衣室显摆好一阵子了。更衣室现在空无一人,但阳台的栏杆上有银色的丝织物在空中飞舞,发出闪耀的光芒。是那条裙子,他一早就注意到那条银色的缎子裙了——那么漂亮的裙子很难不引起人们注意。那不是沙滩上该穿的衣服,它属于舞台。
“看这里!”有人喊道。“快看我!”男子循声看去。刚才还在玩板球的小男孩此刻正在出洋相,旁边还站着一头驴。其他人就这样看着这幕闹剧上演。
虽然如此,但他不会出手相救,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那个有着心形嘴唇和一头让他心痛并渴望的鬈发的女孩此刻离开家人,独自离开了沙滩。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身后,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他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他可不想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