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启间址止。”她念了一遍,“洛神启示,到达夹缝中的那个地方。”
“夹缝中的那个地方——”林远舟看向窗外,“三楼西北角,原碑藏的那面墙。”
“不对。”苏青鸾摇头,“原碑已经找到了。如果‘间址止’是指原碑的位置,那这句话就没有意义了,因为我们已经到了。洛吟秋不会留一句已经实现的话。”
她低头看《洛神赋》。目光扫过一行字,忽然停住了。
“陵高。”她指着“背下陵高”那句,“‘陵’是大土山,‘高’是高处。背下陵高——从低处走到高处。洛水北岸是坡地,旧图书馆就在坡上,‘陵高’就是北岸的坡地。”
她又翻到另一句:“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长川’是洛水,‘浮长川’——在洛水上漂浮。”
“你是说第三个字和洛水有关?”林远舟问。
“第三个字的四个偏旁:门、日、阝、止。”苏青鸾重新排列,“阝是阜,土山,也可以指河岸。止是到达。门+日=间,夹缝。间+阝+止——到达河岸夹缝中的那个地方。”
“洛水北岸的夹缝?”
“帛书地图上,北岸那个‘归处’圆圈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苏青鸾从包里掏出帛书的照片,放大了看,“我昨天以为是楼的符号,但现在看——不是楼。是两道竖线,中间一条横线,像一个‘门’字。门在河岸上——”
“是一个渡口。”
两个人对视一眼。
苏青鸾把译文写在笔记本上:“到达河岸夹缝中的渡口。洛水北岸‘归处’旁边,有一个渡口。”
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玉。玉面上那道暗纹,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纹路边缘的毛裂更密了,像冰面在加速融化。她用拇指摩了一下,玉是温的,但纹路深处有一点极微的凸起。
“玉纹又深了。”她说。
林远舟看向她的手腕。他凑近了看,眉头皱起来。然后他从领口拉出自己那块小玉片,托在掌心。小玉片上“苏”“林”两个字之间,那道裂纹也比昨天深了。
“每解一个字,就深一点。”他说。
苏青鸾没接话。她把《洛神赋》合上,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回学校。”她说,“原碑上还有一段浅刻的文字,我昨天没来得及细读。今天把它全部译出来。”
他们回到旧图书馆时,已经是中午了。
苏青鸾直接上了三楼。原碑还靠在西北角的墙上,和昨天一样。她把应急灯架好,光源从下往上打,把碑面的字衬得格外清晰。林远舟蹲在她旁边,看她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勾画。
碑文前半段她昨天已经译完了——洛家分玉的旧事。后半段除了那几句口诀,还有一段刻得极浅,笔画磨损严重。她用湿巾打湿碑面。等水渗透进去,字的轮廓慢慢浮出来。那一段写着:
“水之阳,有草如焰。冬不凋,夏不荣。凡人不可见,见则缘成。吾与妹别于草生之处。妹之名,刻于玉,藏于水。待玉合时,便是妹归时。”
“冬不凋,夏不荣。”苏青鸾念了一遍,笔尖在“荣”字下面轻轻一画,“这个‘荣’不是开花,是茂盛。冬天不枯,夏天也不长。一年四季都这么半死不活地缩着。所以我们之前看它,灰褐一团,缩在抽屉里——它只是没到该醒的时候。”
“什么时候该醒?”
“玉合时。”苏青鸾抬头,把脸转向窗外。旧图书馆后面的老河道在冬日里泛着灰白,芦苇干枯,水少得几乎看不见,只在低洼处积着几潭深绿。水之阳,水北为阳。这座楼,恰好就在老河道北岸的坡地上。碑文里说“吾与妹别于草生之处”——洛吟秋和她妹妹在蓝焰草生长的地方分别。
“洛水南岸有蓝焰草。”苏青鸾说,“帛书地图上画了。但碑文说‘水之阳,有草如焰’——水之阳是北岸。老河道是洛水的支流,这座楼在北岸。如果碑文说的是这里——”
“这里也有蓝焰草。”
两个人下楼,从旧图书馆后门出去,过了老河道上的小木桥,走了一小段土坡,下到那条半干的老河道边。河底已经没多少水了,芦苇挤在沟底,枯黄一片。苏青鸾蹲在坡边往下看,见几潭死水之间,有一块地面颜色和别处不同,黑里透出一点蓝。那蓝色极淡,不细看会以为是青苔。
林远舟也看见了。他先一步滑下坡,踩在河底软泥上,伸手去碰那片蓝色。苏青鸾喊了一声:“别碰。”
林远舟停住。他回头看她。
苏青鸾说:“上来。我先下去。”
她从坡上慢慢下去,鞋底陷进软泥里,凉气从脚底直往里钻。她走到那片蓝色跟前,蹲下来,用林远舟给她的竹签极轻极轻地拨开表层泥。泥壳剥开,下面是一层细密的根须,蓝莹莹的,像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脉络,在暗土里微微发着光。她的竹签在根须上方停住,没再往下。
“是蓝焰草。”她说,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压不住的颤,“活的。”
林远舟走过来,挨着她蹲下。两个人肩并着肩,看那窝蓝莹莹的根须在暗土里泛着微光。河边风大,苏青鸾的头发被吹得横着飘。
“洛水南岸有,这里也有。”她说,“洛吟秋移栽的。她把蓝焰草从洛水南岸移栽到学校老河道北岸,这样‘水之阳有草如焰’就应验了。”
“见则缘成。”
苏青鸾没说话。她把手里的竹签插在蓝根旁边的泥里,然后蹲下来,用竹签尖端在软泥上一笔一笔地写。泥很软,竹签划过去,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沟。她写的是碑文最后三句:
玉不可离,离则脉散;琴不可断,断则声绝;唯草不可见,见则缘成。
写完,她把竹签拔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泥。林远舟看着泥地上的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脚,用鞋底把字抹掉了。泥重新抹平,字迹消失,像从来没有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