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抹掉?”苏青鸾问。
“洛吟秋留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林远舟把竹签接过来,插回自己口袋里,“而且这三句话,记住就行了。写在泥上,水一冲就没了。”
苏青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站起来,把风衣裹紧。林远舟也站起来。河底阴冷,两人站了片刻,都没有要走的意思。远处旧图书馆的灰墙在晨雾里显得很远,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林远舟。”苏青鸾忽然开口。
“嗯。”
“碑文说‘待玉合时,便是妹归时’。”她声音轻了下去,“我已经在这里了,算什么‘归’?还是说,碑文里讲的‘妹’另有其人?”
林远舟把竹签从口袋里摸出来,又拿小刀修了修尖端。他说:“你教我认字的时候说过,古人写东西,不直说,爱绕。这句‘妹归时’,不一定是要来个什么人。也可能是说,某个走了很久的人,重新回来了。”
“回来了。”苏青鸾重复着。她没再追问,只是取了一块米糕咬了一口。米糕松软,桂花糖在齿间裂开,甜得恰到好处。
下午苏青鸾没课,独自去了旧图书馆三楼。
她把原碑基座周围的浮土清理得更细致了,用一把从总务处借来的小号毛刷,沿着碑脚和基座之间的接缝一点一点扫。扫到东南角时,毛刷的刷毛被什么卡了一下。她凑近去看,那缝里露出一小截比纸更黄更韧的东西。她换成林远舟削的那根竹签,极轻地插进缝里,往上一挑。一片叠得极小的桑皮纸从缝里滑出来,轻得像一片干了的蝉翼。
她没急着打开,先用纸巾把手擦干。然后把纸放在碑面上,用指尖一点一点展平。纸已经脆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她屏着气,花了好几分钟才把纸完全摊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极细极淡,是洛吟秋的笔迹:
“陵高渡,水落时见。”
苏青鸾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陵高渡——他们上午在图书馆解出来的第三个叠字,“到达河岸夹缝中的渡口”。洛吟秋在桑皮纸上直接写了渡口的名字:陵高渡。
水落时见——冬天水落,渡口才会露出来。现在是十一月底,洛水已经进入枯水期。
她把纸重新叠好,放进笔袋的夹层里,又把竹签插回原处。然后她起身,退后两步,盯着西墙看。林远舟上午说过,西墙有几块砖的颜色不对。她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嗡”,空的。和三楼西北角那面墙一样,是空的。
但这面墙在二楼,不在三楼。
她用手在墙面上摸,一块砖一块砖地摸。摸到中间偏下的位置,指尖碰到了一道极细的缝。她用力按了按,砖没有松动。但她把耳朵贴上去听,砖后面是空的,有风从墙缝里穿过的那种极细的呜声。
这面墙后面,也有一个暗格。或者一条通道。
她没动手拆。天色已经暗了,一个人在旧图书馆里拆墙,不是明智的事。她把西墙的位置记在笔记本上,然后下楼,锁门,回了宿舍。
傍晚,林远舟带着探铲来了忘味轩。
苏青鸾已经在堂屋等着了,桌上摊着帛书地图的照片、原碑碑文的摹本,还有那片桑皮纸。林远舟进门,把探铲靠在墙角,走过来坐下。
“碑脚缝里找到的。”苏青鸾把桑皮纸推给他,“洛吟秋留的。”
林远舟把纸展开,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那行字被折痕切成几段,但字迹还是清楚的。他读了一遍:“陵高渡,水落时见。”
“陵高渡”,我们上午解出来的第三个叠字,洛吟秋直接把渡口名字写在纸上了。
“水落时见”,现在洛水已经枯了。
“对。所以这个渡口现在应该能看见了。”苏青鸾指着帛书地图照片上北岸那个圆圈,“‘归处’在北岸,圆圈旁边画了一个‘门’形符号——那就是陵高渡。渡口旁边,就是‘归处’。”
林远舟看着地图,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归处”那个圆圈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渡口的位置。
“明天去洛水北岸。”他说,“找陵高渡。”
苏青鸾点点头。但她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没说出口。
碑文说:“待玉合时。”玉还没合——两块玉只是碰过一次,发出嗡鸣,并没有真正合在一起。但渡口已经出现了,蓝焰草已经醒了,原碑已经找到了。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归”,但“归”的条件——玉合——还没满足。
是玉合了之后才归,还是归了之后玉才合?
玉面安静,暗纹隐在玉里。但她知道,纹路还在加深。今天解了三个叠字,发现了蓝焰草,找到了桑皮纸——一天之内,又碰了三样洛吟秋留下的东西。
玉纹长到玉心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她没问。林远舟也没问。
窗外起风了。樟树叶子沙沙地撞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敲。
苏青鸾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桑皮纸。“陵高渡,水落时见”——七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下一扇门。但门后面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也许是归处。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把桑皮纸叠好,放进笔袋夹层。然后吹灭了灯。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