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醒了?"
帘子被掀开,一个圆圆脸的丫头探进头来,手里端着铜盆,笑得眉眼弯弯:"姑娘今日醒得早,可要先用温水净面?"
春杏。
沈若离盯着她看了三息,才认出这张脸。春杏,她院里的二等丫鬟,前世在侯府被抄那年投井死了的春杏。
"春杏。"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含着一把沙。
"哎,姑娘怎么了?嗓子不舒服?"春杏放下铜盆凑过来,伸手贴了贴她额头,"不烫,没发热。姑娘是不是夜里踢被子着凉了?"
沈若离握住春杏的手,握得很紧。
春杏的手是温热的,是活的。
"没事。"她说,"做个噩梦。"
春杏笑:"姑娘就是梦做多了。昨儿夜里院里闹耗子,折腾了半宿,保不齐是耗子闹的。"
沈若离没笑。
她慢慢松开手,目光从春杏脸上移开,扫过这间屋子。陈设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妆台上搁着一把象牙梳,旁边是半盒没用完的口脂;窗下矮几上摊着一本《女则》,翻到第三十七页,是她昨天读到的地方。
昨天。
昨天她十五岁生辰,母亲给她办了一桌席,席上有一道糖醋鱼,她最爱吃的。父亲从宫里回来得晚,但赶上了最后一杯酒,说"离儿又大一岁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
春杏正拧帕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对了姑娘,今儿一早太太那边遣人来说,给你拨了个新丫鬟过来,说是年纪小但手脚利索,调教调教好使唤。人已经到了外间候着呢,姑娘要不要见见?"
沈若离的手指收紧了。
新丫鬟。
拨过来的。
她记得这一天。前世她也记得这一天,因为这一天青萝来了,从此她身边多了一个最贴心、最得力、最让她信任的人。
"叫进来。"她说。
帘子被掀开。
一个女孩走进来。
十二三岁的模样,身量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袄子,头发梳成双丫髻,脸蛋窄白,眉眼秀气,低着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奴婢青萝,见过姑娘。"
沈若离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
前世她看了这张脸十年,看到死。这张脸给她梳过头,替她研过墨,陪她哭过笑过,最后端着一杯鸩酒走进冷宫,面不改色地说"姑娘,喝了吧"。
那时候青萝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低眉顺眼,乖巧温驯,像一只没有爪牙的猫。
沈若离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春杏在旁边小声提醒:"姑娘?"
她忽然笑了。
"青萝,好名字。"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你多大了?"
"回姑娘,奴婢十二了。"
"家呢?爹娘还在不在?"
青萝的睫毛颤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沈若离盯着她眼睛看,根本注意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