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句号之外（第2页）

“所以你没写。”沈雁说。

“我没写。”凯瑟琳说，“所以我看到你那篇报道的时候，就觉得生气，你至少把问题问出来了，你问‘凭什么白人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亚洲人得适应他们’，你替很多人问出来了。但你自己却躲在一个句号后面。”

沈雁没吭声，像被人当众拆了底牌：“你不也在镜头前说了那个‘怕’吗？我也跟你一样会害怕。”

凯瑟琳忽然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所以我们两个都很会替别人勇敢，这对我们俩的专业都很有帮助。”

两人都笑了，空气被笑声拉开了一道口子，外面的风刚好灌进来。

她心里犯疑，凯瑟琳刚提某位女生时为什么慌了一下，但转念又想，那是人家的隐私，自己不该多问。

沈雁手机突然响起来，是艾米丽。沈雁接起电话说了几句话，背起包，朝凯瑟琳挥了一下手，跟凯瑟琳告别。

社区救济站的那位妇女大概四十出头，瘦得像一根晾衣绳，颧骨撑起一层薄皮，眼窝凹下去的地方是常年没睡够的青色，手指节粗大，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细缝和黑色污渍，围裙勒着细腰，勒出一道深痕。

艾米丽去做志愿者，负责登记领餐人名字。

收工之后艾米丽在门口说想聊聊她的事，那位妇女看了她一眼说"你问吧"。

艾米丽问完后合上本子问下周还能再聊吗。她把那袋食品换了边胳膊夹住，看着艾米丽："你还想聊？你坐在这儿记我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记完回去睡觉，我呢？单亲妈妈，有孩子要养，住的地方有人踹门，干活的地方有人把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你从我这儿能学到什么？你什么都学不到。你只会觉得哎呀，原来还有这种人，然后合上本子回你的大学宿舍。继续活在你的理想里吧，你根本不会懂。"说完她转身离开，脚上的运动鞋底磨损严重，她只好一瘸一拐地走着。

艾米丽的文章发出去那天晚上就被转疯了，校媒的阅读量破了两万，有人截图发到推特，又转了几百条，评论区都在说"心疼这个姐姐""她应该得到更好的"。艾米丽看着那些数字，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可当艾米丽再次来做志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那位中年妇女似乎在等她，等她走进时，迎接她的不是感谢，巴掌落到了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艾米丽听到耳边嗡的一声响。

那位中年妇女看着艾米丽，眼睛里没有眼泪，而是熊熊燃烧的怒火，烧了很久，把能烧的都烧完了，只剩一层薄灰，冷得彻底，比哭更让人喘不上气。"因为你的文章我工作没了，孩子没人管，你以为你理解了我的生活？你写我受了委屈，全世界都知道了。但你知不知道，比委屈更要命的是活下去。你替我出了气，然后呢？我当然知道我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但是我只想要活下去！"

艾米丽站在原地。她想不通，写文章曝光不公，是好事。可好事为什么让这位妇女丢了工作？她帮她说话，可这位妇女却因此被辞退？她明明在替底层发声，为什么真正吃亏的永远是底层？她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她看着自己被太阳照射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缩成小小一团，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沈雁推门时，宿舍没开灯，窗帘拉着，电脑屏幕散出一点蓝白的光。艾米丽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脸上一块红印从颧骨漫到耳根，眼睛肿着。

沈雁没说话，去拧了条冷毛巾，又拿了罐冰可乐贴在她脸上。艾米丽抖了一下。

“她打了我。”艾米丽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因为那篇稿子，她工作没了。”

沈雁在她对面坐下，没开灯。路灯光从百叶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割出几道亮线。

“你写之前，问过她吗？”

“没有，我以为我懂她。我做了好几天志愿，观察了她好久。”

沈雁将可乐调了个角度“她想要的不是正义。是工作，是孩子有饭吃，你给了她对的，但没给她要的。”

艾米丽把腿收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天天想我能做点什么，可我什么都不会，就只会写，写出来让更多人看见。然后呢？她丢了工作。我到底帮了什么？”

沈雁往她那边挪了挪，挨着她坐：“艾米丽，你不需要打工，你的学费有人替你付，你的未来有人替你规划。你在救济站做志愿，做得再累，回来还是有一张床，一顿饭，一个不会被人闯进来的房间。那个阿姨什么都没有，没得选。”

艾米丽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艾米丽，你挨打不是因为你不善良，是因为你站的地方太高了。你在上面喊自由理想，底下的人根本听不见，听见的人只会在下面给没听见的人一脚。”

艾米丽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把头靠过来，落在沈雁肩上。沈雁没动，她感觉到肩上的呼吸正在慢慢变长，变匀，好像一条溪流终于在某个拐弯处和缓下来。

艾米丽睡着之后，沈雁轻手轻脚地起来，把一边的毯子捡起来，抖开，盖到她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