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她到了。
澜津会馆的大堂是老式的,大理石地面,黄铜电梯门,走廊不长,两间套房,她走到尽头那间按门铃。
门开了,裴铖站在门口,衬衫,没打领带,袖子还是卷着的,头发有一点点乱。
他开了门就侧身让路,没有说“请进”,只是侧身。
套房是一间会客厅加一个内间,会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澜津港。
窗外的夜色里港区的灯光一片一片铺开,海面上有一条一条的灯影,被水晃得有点歪。
屋里只开了两盏灯,一盏在书桌角上,一盏在沙发边。
矮几上摊着合同文本,一支钢笔,一个烟灰缸。
烟灰缸是干净的——他今天一支烟都没抽,桌上也没有烟盒。
“坐。”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她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宽度大概六十厘米。他今天从头到尾没有碰她。
“合同我看过了。”
“我核过了。最后一页,附加条款第七项。”她把合同翻开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这一项写的是:本资质有效期内,铖远保留就配套药械适配方案进行不定期现场核验的权利。我上个版本看到的是『随时』。”
“我改过了。”
“为什么。”
“『随时』是我想来就来,『不定期』是我要提前通知你。”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区别很大。”
他说得对,这两个词确实有区别,而且他改的那个方向是对她有利的。
她往下看:“还有第二条第三款,资质终止条件里写的是『双方任意一方提出即终止』,这一条是单方面的——如果是你提出终止,罗德岛的药就断了渠道。”
“你要改成什么。”
“改成协商终止。”
“可以,明天我让法务改。”
他没有讨价还价。她又往下看了两条,都是她前天让法务标注出来的风险点,她一条一条提,他一条一条答。答完,他把身体往前倾。
“凯尔希医生,”他说,“我做生意二十年,我这个人有个规矩:我不做让你觉得被冒犯的事。你要是觉得哪一条不舒服,现在说,我改。改不了,这笔生意就当我没提过,你们明天换别家谈,我不拦。”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但凯尔希听懂了——这是他今天最后一次递退路,而且这一次比前几次都干净:他这一句说出口之后,桌上这四条改动就真的都是她的意思,她提的,他改的,全程留痕,将来无论是谁翻这份合同,都只会看到“罗德岛医疗负责人严谨把关”。
她在这张桌子上争取到的每一条,都是真的。
“没有了。”她说。
“那签吧。”
她拿起那支钢笔。
笔很重,金属的,笔帽上有几道细纹。
拔开笔帽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有两栏,一栏是“铖远(澜津)医药有限公司”,一栏是“罗德岛制药(澜津联络处)”。
她在自己那一栏签下名字:凯尔希·思衡托。
字很瘦,很硬,横画写得特别直,竖画收得特别快。
她签字一向这样,医疗部的干员私下说,看凯尔希医生签字像看人刻碑。
签完她把笔递过去。裴铖接过来在她旁边那一栏签字,字很大,笔画粗,占满整格还出格。签完合上合同收进公文包,扣好扣子。
“好了。”他说,然后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套房隔壁的钟表房传来一声很闷的报时,隔着墙,听不太清。
“凯尔希医生,我有个问题,跟生意没关系,你可以不答。”
“说。”
“你今天为什么一个人来。”
这个问题让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