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豫嫔之事,转眼己是初春。按理说该是草长莺飞、柳丝抽绿的时节,可这紫禁城的春天,却像是被冬神攥住了尾巴,迟迟不肯露面。长春宫的庭院里,去年的枯枝还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偶有几缕风掠过,裹挟着料峭寒意,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让云舒不由得缩了缩脖颈。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越却带着几分萧瑟,衬得这宫殿愈发空旷寂寥。
许是年前处置豫嫔时殚精竭虑,又或许是除夕夜守岁时强撑着应付各方礼仪,年后清点宫务更是劳心费神,这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究是松垮了下来。云舒病倒了。
这次病势来得凶猛,并非风寒,而是莫名的低热缠绵,心悸盗汗,夜间尤甚,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轮番进驻长春宫,望闻问切,开了一帖又一帖的汤药。
药渣子倒了满满一桶,苦涩的药味浸透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回甘的苦。可病情却始终不见根本好转,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反复叮嘱:“皇后娘娘是忧思过甚,劳碌过度,损耗了心脉,非一朝一夕可愈,需得长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乾隆闻讯,甚是关切,每日都遣人来问,赏赐了不少珍贵药材。太后也派人送来补品。
云舒躺在长春宫的寝殿内,望着窗外依旧萧索的庭院,心中一片沉寂。身体的病痛尚可忍受,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感,却挥之不去。
她拥有至高无上的后位,凤冠霞帔加身,受六宫妃嫔跪拜;她拥有皇帝的敬重,他会在朝堂之上提及“皇后贤德”,会在节庆之时赏赐无数珍宝;她拥有处置妃嫔的生杀大权,豫嫔的下场便是最好的证明。可在这病中孤寂的深宫里,她依然觉得寒冷。这种冷,无关天气,无关衣衫,而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荒芜,是明知身处万人之上,却无一人能真正懂的凄凉。
苹儿和苏嬷嬷日夜不休地守在云舒身边。苹儿总是小心翼翼地为云舒擦汗、递水,熬药时会特意多加一勺冰糖,试图冲淡那苦涩的味道。
苏嬷嬷则时常坐在床边,给云舒讲些宫外的趣闻,或是念叨些宽心的话。她们的伺候无微不至,可云舒心中的那份孤寂,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怎么也填不满。
高晞月倒是时常来看望云舒。她总是一身明艳的衣裳,带着满身的活力闯进这沉闷的寝殿。她会叽叽喳喳地跟云舒说着宫中趣事试图逗她开心。但这些,都无法驱散她心底的那片寒意。
独处时,云舒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幅雨后竹林的画。想起画中疏密有致的竹影,想起那的青石路,想起那个沉默而危险的身影。进忠。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细的针,轻轻一碰,便会勾起心底最隐秘的悸动。云舒知道这份情感是禁忌的,是逾矩的,是足以毁了她、毁了他的毒药。可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无尽的孤独与算计里,这份隐秘的牵挂,却成了云舒唯一的慰藉。
这日夜里,低热又起,云舒咳得厉害,胸腔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几乎无法安枕。苹儿连忙起身,拿了帕子垫在她唇边,另一只手轻轻为她抚背顺气。她的动作轻柔,力道却恰到好处,慢慢缓解了云舒咳嗽的程度。“娘娘,您喝点水润润喉吧。”她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云舒喝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轻得像是风吹过窗棂的声音,若不是夜深人静,几乎要被忽略。
苹儿立刻警惕起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放下水杯,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几分青涩与紧张:“苹儿姐姐,是我,小路子,御前送东西的。”
云舒微微颔首,示意苹儿去开门。这个时辰,御前怎么会派人来送东西?心中虽有疑虑,但云舒知道,御前的人不敢随意造次。
苹儿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门边,缓缓拉开一条门缝。她顺着门缝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小太监服饰的少年低着头,怀里捧着一个紫檀木食盒,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这么晚了,何事?”苹儿的声音依旧带着警惕。
“回苹儿姐姐的话,”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被风吹散,“李公公吩咐,给皇后娘娘送一碗新熬的燕窝粥来,说是皇上惦记娘娘病中胃口不佳,特意让御膳房连夜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