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铜板一枚一枚翻过来看,三枚旧钱,三枚新钱,数目不对。
容嬷嬷皱起眉,把铜板凑到眼前,对着日头照。
这一照,她心里“咯噔”一下。
袖中原本七枚,现在掌心只有六枚。
容嬷嬷心头一抽,连后腰的酸痛都淡了几分。
一枚铜板,抵两个素包,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
本该凑齐十枚换银角子,如今莫名少了一枚。
想来定是方才冲撞之时,铜板震落进花盆泥中,转瞬便无从寻觅。
她攥紧掌心铜钱,后槽牙暗暗咬紧,心底实打实憋着一股闷气。
半晌,她睁开眼,把六枚铜板一枚枚收回袖中,又按了按,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日头更毒了,晒得她眼前发花。
她望着御花园的方向,低声喃喃:“小燕子……没轻没重的丫头。”
说完,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往角门走。
刚拐过墙根,前头两个扫地的小宫女正凑在一处咬耳朵。
一个说:“你是没瞧见,容嬷嬷方才又蹲在那墙根底下,一枚一枚地数铜板,数得可仔细了。”
另一个“呀”了一声:“真的假的?她一个老嬷嬷,能有多少铜板可数?”
旁边廊下正擦柱子的粗使宫人听见,直起腰来插嘴:“你们说的是皇后娘娘身边那个容嬷嬷?她蹲墙根数钱?不会吧,皇后跟前的人,月钱还能少了?”
头一个小宫女回头看她一眼:“骗你做什么,我亲眼看见的。就那半块高出来的青砖,她坐那儿,数了得有一会儿。”
那粗使宫人把手里的抹布往桶里一甩,凑近两步:“那她数了多少?你瞧见没?”
小宫女摇头:“隔得远,没瞧清。不过看那脸色,像是不大高兴。”
粗使宫人“啧啧”两声:“这宫里真是怪事多,皇后身边的嬷嬷,蹲墙根数铜板,还数得脸色发沉。该不是月例被克扣了吧?”
“别瞎说!”小宫女赶紧摆手,“让皇后娘娘听见,仔细你的皮。”
三人私语未尽,各自散去。
拐角处的容嬷嬷将字字句句尽数收入耳中,心底一沉。
不过短短半日,她墙根数钱的事已然在底层宫人之间悄然传开。
今日三两宫人闲谈,来日便是六宫蜚语。
她缓缓拽紧袖口,掩住袖中六枚铜板,眼底那点温和尽数敛尽。
原本只想安稳攒钱、低调求生。
如今看来,她这副刻意装出来的老迈寻常,已然快要藏不住了。
后腰旧疾隐隐作痛,脚心被日头灼得发麻。
明日得去御花园,把铜板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