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试新法子。笸箩底下有轴承,前后一晃,哗啦啦,馅块在粉里滚得欢实,均匀,省力。姚建国晃了几下,确实轻快多了。张玉芬说:“你就管这个,我管煮和卖。”
姚建国心里有点儿愧,但胳膊是真酸,也就应了。
这天挪到金刚桥下。风顺着河面刮过来,割脸。张玉芬用铁皮围住炉子,姚建国摇笸箩。有了轴承,摇起来吱呀呀响,像唱歌。元宵越滚越圆,白胖白胖的,在笸箩里跳。
生意来了。过年的人们匆匆走过,看见热气就停脚。有买的,有看的。张玉芬煮元宵,一次三十个,哪个先下哪个后下,记得清清楚楚。姚华照看炉火,添煤,压火。
姚建国摇笸箩,摇得胳膊有节奏地酸。他看着笸箩里的元宵,从黑疙瘩变成白圆球,一个接一个,像变戏法。这活儿单调,但看成果,心里踏实。
中午卖了一半。钱盒里票子多了,姚建国趁空数了数,八十七块五。他算成本:糯米二十斤十八块,糖和馅二十五,煤五块,借笸箩五块,摊位费还没交。净赚三十来块。
三十块,是他在货场拉六车棉纱的钱。这么一想,摇笸箩也不算累了。
下午来了个大主顾,单位福利,要两百个生的。姚建国收钱,手有点抖——这辈子没经手过这么多整票子。年轻夫妻的摊子在旁边,冷冷清清。他们卖四毛,但馅少,个头小。女的开始吆喝,没什么用。男的瞪了姚建国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
姚建国低下头数钱。他从来不想惹事,但笸箩底下那四个轴承,让他觉得腰杆硬了点儿。
傍晚飘雪。路灯亮了,雪花在光里飞,像扑火的蛾子。收摊时,张玉芬倒锅里的汤,在雪地上浇出个黑窟窿。
回到家累瘫了。数钱,二百七十三块八毛五。
“这么多?”姚华眼亮了。
张玉芬笑了,笑得很轻,但真切。“明天多做。”
第二天做七百个。馅不够,姚建国跑去买糖,红糖涨价了。他咬牙买了十斤。
这天还在桥下。风大,炉火忽明忽灭。姚建国摇笸箩,手冻僵了,但笸箩晃得顺溜。七百个,下午四点卖光。有个男人没买到,失望,张玉芬说:“明儿还来,给您留着。”
回家数钱,三百八十九块二。张玉芬一笔笔记账,最后算出净赚一百一十七块。
“照这样,干到正月十五,能挣一千。”她说。
一千。姚建国想不出一千块钱摞起来多厚。他只晓得,姚华的赞助费,铁一中三千块,能凑上些了。
夜里他梦见摇笸箩。笸箩越变越大,变成个磨盘,他推着转,转不完。元宵从天上掉,砸在头上,生疼。
腊月二十八,做了八百个。这天冷得邪乎,零下十五度,锅开得慢,元宵煮破了几个。张玉芬捞出来自己吃,甜的,进嘴却发苦。
摊位费涨到十五。年轻夫妻不干了,三轮车坏了,推回家时哭丧着脸。张玉芬看着,心里揪了一下。收摊时,她偷偷往他们车把上挂了十个元宵。
姚华坐炉子边写作业,手冻得通红。他说这儿暖和,其实是看着——看父母摇元宵时专注的脸,收钱时小心翼翼的手。
年三十没出摊。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肉少,但总是肉的。姚建国弄了挂鞭炮,一千响,在院里放了,噼里啪啦,炸出一地红纸屑。
吃饺子时,姚华说:“妈,等我长大挣钱,你们就不用受累了。”
张玉芬的眼泪掉进碗里。姚建国没说话,摸了摸儿子的头。手糙,但落得轻。
春晚唱《常回家看看》,张玉芬跟着哼,哼着哼着哭了。姚建国看着她哭,突然觉得,要是天天都能挣一百多,让她哭一哭也值。
可他不知道,好日子就像年三十的鞭炮,响得热闹,转眼只剩一地纸屑。
正月初六,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