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不够,粮店卖完了。姚建国跑了五个粮店,最后在一个叫“菜道”的批发市场买到,价翻了一倍。糖也涨,青红丝断货。成本噌噌涨,元宵不敢涨价——一涨,客就跑了。
别的摊子也多起来。初六那天,中山路上冒出四个卖元宵的。竞争狠了,有人卖四毛五,有人卖四毛,还有个卖三毛五的,用的是陈年糯米,煮出来黄不拉几。
张玉芬坚持卖五毛。“咱的货真。”她说。可图便宜的人越来越多。初七只卖了四百个,剩下的送邻居,邻居也腻了,婉拒。
初八下雪,没人出门。在桥下守了一天,只卖出六十个。傍晚收摊,张玉芬看着锅里剩的元宵,突然说:“不干了。”
姚建国一愣:“啥?”
“不干了,”张玉芬重复,“赔钱。”
“可还差一千多……”
“差多少也不能赔着干。”
姚建国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张玉芬收拾东西,动作快,决绝。他帮不上忙,只能站着,雪落了一身。
元宵生意到此为止。统共干了十四天,净赚八百二十七块六毛三。加上之前攒的,还差一千二。姚建国算这个数,用的是姚华作业本背面,铅笔写的,写错了用橡皮擦,纸破了,数字从破洞里露出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别人家吃元宵,姚建国家吃剩饭。那些没卖出去的煮了一部分,吃不完,放着,第二天就裂了。张玉芬把坏的扔了,好的冻上,说慢慢吃。可谁也不想吃,看见元宵就反胃。
夜里姚建国一个人出门。走到金刚桥下,空荡荡的,只有雪和风。他蹲在他们摆过摊的地方,地上还有炉灰的印子,黑乎乎的。他用手摸了摸,灰是冷的。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在空中绽开,又灭。桥下的海河结了冰,冰面上反着光,一闪一闪。
姚建国想起摇笸箩的响声,吱呀呀,像老座钟在走。想起张玉芬被热气熏红的侧脸。想起姚华数钱时亮晶晶的眼睛。这些画面现在都冷了。
他从怀里掏出小扁瓶,酒剩个底儿,一口闷了,辣得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
泪是热的,但很快就被风吹冷了,在脸上结成冰碴子。
回家时张玉芬还没睡。她在糊火柴盒,桌上堆了一大摞。糊一个半分钱,得糊两千个才挣一块。灯下,她的背影弯着。
姚建国在门口看了很久,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火柴盒,学着糊。手笨,糨糊抹得到处都是。张玉芬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糊,一个,又一个。
姚华从里屋出来,看见父母都在糊火柴盒,愣了一下,也坐下,拿起一个。他不会,但学得快。
三个人,围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糊火柴盒。屋里很静,只有刷糨糊的声音,唰,唰,唰。窗外,烟花还在放,隐约的爆裂声传来。
糊到第一百个时,姚建国突然说:“明年……明年咱们早点备料……”
张玉芬没抬头:“明年再说吧。”
“一定能行……”
“睡吧。”
姚建国不再说了。他知道,有些事就像这火柴盒,糊得再好,也只是一分钱两个。糊四千个才挣一块,而他们需要一千二,得糊四百八十万个火柴盒。
这个数太大了,大到他想都不敢想。
他继续糊,手渐渐熟了。可他晓得,这没用。他糊得再快,也快不过时间,快不过生活这只更大的手。
夜深了,烟花停了。世界重归寂静,只剩糊火柴盒的声音,唰,唰,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