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建国没说话,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蚂蚁在搬死苍蝇,几十只抬着,摇摇晃晃走。
“孩子考上铁一中是好事,”二舅递他根烟,“可这好事……太费钱。”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还?”
“我干活,慢慢还。”
二舅抽口烟,烟雾在热空气里升得慢。“这样吧,我给你一百。再多真没了,你舅妈看病还得花钱。”
一百就一百。姚建国接过钱,是十张十元的,叠得整齐。他没数,塞进裤兜。裤兜里原来就有钱,这两天拉货挣的,二十三块四毛,和这一百混一起,厚了些。
“谢谢二舅。”
“谢啥,”二舅摆摆手,“孩子出息了,比啥都强。”
从二舅家出来,姚建国在胡同口站了会儿。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黏鞋。他想起姚华小时候,三岁吧,摇摇晃晃在胡同里跑,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那时候想,这孩子倔,像他。可现在觉得,姚华的倔和他不一样——姚华的倔是往上,摔倒了也要往前跑;他的倔是往下,站着不动,也在往下沉。
第二家去远房表姑。表姑住楼房,三楼,爬上去喘得厉害。敲门,表姑开门,看见他,愣一下。
“建国?稀客啊。”
“表姑,”姚建国说,“想跟您借点钱。”
表姑让他进屋。屋里比外面凉快,电风扇在转,吱呀吱呀。表姑给他倒杯水,水是凉的,杯壁凝着水珠。他喝一口,凉水顺喉咙下去,浇不灭心里焦灼。
“多少?”
“三百。”
表姑没说话,走里屋,拿张存折出来。“建国,不是表姑不帮你,你看看。”
存折打开,余额那栏写着:二百七十三块六毛二。
“你表姑父厂子半年没发工资了,”表姑说,“这钱,是留着买米的。”
姚建国点头,站起来。“那我走了。”
“等等。”表姑叫住他,从抽屉拿出手绢包,打开,里面是零钱,最大五块,最小一毛。她数出三十块,塞给他。“这点,给孩子买支好笔。”
姚建国接过钱,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他鞠个躬,转身走了。楼梯暗,一步一步往下,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像有另一个人跟着他。
傍晚时,借到了三百二十块。除了二舅一百,表姑三十,还有几个邻居,十块二十块凑。钱在裤兜里鼓起来,像长瘤子。但他知道,不够,远远不够。
回到家,姚华已经回来了。他正在看通知书,看得仔细,手指在“铁一中”三个字上摩挲。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亮亮。
“爸。”
“嗯。”姚建国应一声,走到水缸边,舀瓢水洗脸。水是晒过的,温的,洗不掉脸上疲惫。
张玉芬在做饭,今天特意多炒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是跟邻居借的,三个,打碗里黄澄澄。西红柿自家种的,结得小,酸。
吃饭时,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姚华不时看眼桌上通知书,像在确认它是真的。张玉芬给姚华夹鸡蛋,一筷子,又一筷子,自己只吃西红柿。姚建国埋头扒饭,饭是昨天的剩饭,有点馊味,但他吃不出来。
吃完,姚华洗碗。姚建国叫住他:“华子。”
“嗯?”
“铁一中……好吗?”
姚华想了想,说:“老师说,是中环线以内的好学校之一。”
“之一?”
“还有南开、耀华、一中……”
姚建国不懂这些名字区别。在他眼里,学校只有两种:要钱的和不要钱的。铁一中显然要钱,而且要得多。
“去了好好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