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姚建国干了件这辈子最不想干的事——去找他父亲。父亲住养老院,二伯安排的,费用本是三个儿子平摊。姚建国那份一直由张玉芬出,每个月五十,从牙缝里省。
养老院在北郊区,倒三趟公交车才到,可能是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院门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吵吵嚷嚷。他绕过去,走进楼里。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混尿臊味,刺鼻。
父亲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看见父亲坐窗前,背对门,一动不动,像尊雕塑。他敲门,父亲没回头。
“爸。”
父亲慢慢转过身。老了,老得认不出了,脸上布满褐色斑,眼睛浑浊,看人时要眯好久。
“谁?”
“我,建国。”
父亲眯眼看他半天,终于认出来了。“哦,建国啊。坐。”
姚建国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椅子铁的,凉。房间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就满了。窗台上摆着相框,里面全家福,很早以前照的,那时候母亲还在,他还年轻,三个儿子站一排,像三棵没长开的树。
“有事?”父亲问。
“嗯。”
“说。”
姚建国张嘴,话卡喉咙里。这辈子没跟父亲要过什么,小时候没有,长大了更没有。现在却来要钱,为了孙子。
“姚华……考上学了。”他先说这个。
“啥学?”
“铁一中,好学校。”
父亲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上学好。”
“可是……要钱。”
“多少?”
“一千五。”
父亲沉默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干,像枯树叶在响。“一千五……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三百。”
“我知道。”
“你二伯上月来看我,说你也下岗了。”
“嗯。”
“那你咋活?”
“拉货,打零工。”
父亲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看得姚建国低下头。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的无能、所有的失败都晾父亲眼前,晾在这个曾经一巴掌能把他扇倒的男人眼前。
“我帮不了你。”父亲说。
“我知道。”
“我也没帮过你啥。”父亲转头看窗外,窗外养老院的围墙,墙外有棵树,树上挂着塑料袋,风一吹,塑料袋就飘,像白色鬼魂。“你妈死得早,我……我对不起你们。”
姚建国没说话。想起母亲下葬那天,父亲一滴眼泪没掉,只是站坟前,站了很久。那时候觉得父亲心硬,现在觉得,也许不是心硬,是眼泪早就流干了,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你拿去。”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递给他。
姚建国接过,打开。存折很旧了,开户日期1978年,余额:五百二十元整。
“我攒的,”父亲说,“本想留着……算了,你拿去。”
“爸……”
“别叫我爸。”父亲摆手,“我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