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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轻工业学院的逃亡(第3页)

骑到盐坨桥时,他停下来。桥是老桥,铁栏杆锈得厉害,有几处已经断了,用铁丝胡乱缠着。桥下的海河水是浑黄的,缓缓向东流去。而河西区,高楼林立,轻工业学院就在那片楼群之中。

姚华推车走上桥。桥面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走到桥中央时,他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车工入门》,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学一门技术,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情——那种混合着遗憾、骄傲和某种他当时不懂的东西的神情。现在他懂了,那是一种把自己的梦想像遗产一样打包传给下一代的郑重其事。只是这遗产太沉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桥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姚华合上书,重新塞回背包。他推车继续走,车轮碾过桥面破损的水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过了这座桥,他就离盐坨村远了,离那个父亲用铸成的、让人窒息的王国远了。

他终于有机会离父亲创造的王国远了一点——那个王国里,爱是用苦难称量的,关心是用叹息包裹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说:看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下了桥,柏油路变得平整了。姚华骑上车,穿过了海河上的桥,骑进河西区。街道整洁,楼房高大,行人穿着体面的衣服。他看见轻工业学院的校门了,铁艺的,上面挂着红色的横幅:“欢迎新同学”。

他在校门口停下,下车,推着车走进去。校园很大,有教学楼,有图书馆,有操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找到报到处,排队,递上录取通知书,交学费。六千二百元,厚厚的一沓钱,从他手里递出去,换回一张收据,几张表格。

手续办完了,他推着车去找宿舍。路过一栋教学楼时,他看见墙上贴着课程表:C语言程序设计、数据结构、计算机组成原理……这些陌生的词,将构成他未来四年的生活。

宿舍在五楼,八人间。他进去时,已经有三个室友到了。他们看见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人问他从哪里来,没人问他背包为什么那么旧,没人问他鞋上的补丁。

姚华找到自己的床位,靠窗的上铺。他爬上去,开始铺床。床单是学校发的,白色的,很干净。他把被子抖开,被套也是新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铺好床,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窗外传来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砰砰砰,像心跳。

他突然想起早晨过盐坨桥时,桥下浑黄的河水。那河水会一直流,流过盐坨村,流过友谊罐头厂,流过父亲每天走过的路。而他在这里,躺在干净的床单上,听着打篮球的声音。

姚华翻了个身,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车工入门》。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他昨晚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字:二伯两千八,三叔五百,母亲糊火柴盒挣的八百,父亲抬尸体挣的六百,卖废铁挣的一百四,借邻居的三百,还有……还有他不知道怎么来的八百。

每一笔钱,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伤口。

他把纸撕碎,撕得很碎,碎得像雪。碎纸片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崭新的床单上,白茫茫一片,像一场微型雪崩。

然后他坐起来,从上铺的窗户往下看。校园里人来人往,都是陌生的面孔。远处,天津的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在网的边缘,在三十里外,是盐坨村,是盐坨桥,是友谊罐头厂的烟囱,是补了三十双袜子的母亲,是拿出《车工入门》的父亲。

他逃出来了。物理上,他只逃了三十里,过了一座桥。但心理上,他逃到了一个父亲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一个由代码、算法、二进制构成的世界,一个没有铁屑、没有糨糊、没有直沽高粱的世界。

可是,真的逃掉了吗?

姚华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用手指,在那一小片雾气上,写了一个字。

逃。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玻璃。雾气很快散了,字也淡了,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但姚华知道,它会一直在。就像盐坨桥会一直在,桥下的浑黄河水会一直在,父亲眼中1974年的铁屑会一直在。

窗外,轻工业学院的上课铃响了,清脆,悠长。姚华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还是那双补过的鞋,鞋底又开胶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但他不在乎。他要去上他的第一节课:C语言程序设计。他要走进那个由0和1构成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清晰,一切都可控,一切都服从逻辑。

不像生活。不像盐坨桥那头的那个世界——那个爱和苦难搅在一起、感激和窒息难分彼此的世界。

他走出宿舍楼,走进九月的阳光里。自行车还停在楼下,车座上积了层薄薄的灰。他看了一眼,没去骑。

今天,他想走路。一步一步,踩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踩向一个未知的、但必须抵达的未来。

身后,宿舍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尾巴,一条他永远也甩不掉的、名叫“过去”的尾巴。而盐坨桥,就横在那尾巴的尽头,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依然连接着两岸,依然提醒着他:有些逃亡,只是一座桥的距离;有些距离,却是一生都跨不过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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