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车时,他算了算时间:今天周三,下午请假扣半天工资,约一百二。周六再来,不扣钱。但来回公交四块,给母亲买点水果,至少十块。这一趟,一百三十四块没了。
公交车来了,是旧空调车,上车两块。他投币,往后走。车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位坐下。窗玻璃脏,外头景色模糊。他望着窗外,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数字。三千四,两千四,五百二,六百。这些数字像磨盘,在脑子里转啊转,转得人头晕。
手机震了下,银行短信:房贷扣款成功,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六毛二。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车到站,他下车,往家走。家在六楼,没电梯。他爬楼梯,一阶,两阶,三阶……爬到三楼,停脚喘气。不是累,是心里堵得慌。
开门,屋里暗。他没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一坐下就想起这屋子曾有人上吊的事儿,也不知自己往后会不会步那后尘。
晚上,他煮了面。一把挂面,几片青菜,打了一个鸡蛋。鸡蛋是超市特价的,十块钱三十个,蛋壳薄,一磕就破。他吃着面,没滋味,但还是吃完了。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了交养老院的钱。
这逻辑清楚,像一条直路,路上没风景,只有尽头。
吃完洗碗,他坐在沙发上发呆。屋里静,能听见楼上冲马桶、隔壁电视响。这些声音提醒他,这楼里住满了人,各有各的难。
他想母亲,想她躺在养老院床上的样子,想她歪着的头、流着的口水、用左手写的歪扭字。
“怕……忘了。”
母亲说这话时,眼里有恐惧。那恐惧姚华懂——不是怕死,是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儿子是谁,忘了这一生怎么过的。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架上没几本书,多是工具书,还有几本旧杂志。最下层放着一个铁盒,盒上印着喜鹊登梅,漆已斑驳。
他打开盒子,里头是旧物:几张照片,几封信,一本笔记本。照片是黑白的,已发黄。有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站在盐坨桥边,身后是白花花的盐山。她扎两条辫子,笑得灿烂,牙很白。
盐坨村。姚华很久没回去了。
姚华考上大学那年终于离开盐坨村,母亲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包在红手绢里,手绢洗得发白。她数了三遍,八千六百块。
“够不?”她问。
姚华点头:“够了,还有助学贷款。”
母亲松口气,把手绢包塞进他手里。“好好学,别像妈一样。”
他没像母亲一样在中学门口卖卷子为生。他学了计算机,进了城,找了工作,前阵子刚贷款买了个限价房。他以为这叫出息,叫让母亲享福。
如今母亲躺在养老院床上,一月三千四。
他拿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母亲那么年轻,那么有活气,眼里有光。现在的母亲,眼浑了,光没了。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铁盒轻,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睡前,他定了闹钟。明早七点起,八点上班。上班不能迟到,迟到扣五十。五十块,够母亲在养老院吃两天饭。
躺床上,他睡不着。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和养老院天花板上那道很像。他看着裂缝,想起李姨那句话:
“都是等死的人,互相做个伴呗。”
说得那么坦然,那么认命。好像等死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像等公交,等下雨,等天亮。
他翻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有股味儿,是洗不掉的汗味,混着廉价洗发水的香。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个梦。梦见盐坨村。母亲在村路上走,走得很慢,背影佝偻。他喊:“妈!”母亲回头,脸上却没有五官,只剩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