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华咬咬牙:“修吧。”
叮叮当当的响动里,姚华打量这间十五平米的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堆着空碗、半瓶酱油、开封的咸菜袋。地上齐刷刷摆着七个二锅头空瓶,像列队的兵。
墙角的煤炉是冷的,蜂窝煤潮得掉渣。
师傅边干活边念叨:“老爷子,得通通风,霉气了。”
姚建国望着窗外,不说话。
“酒也少喝,越喝身上越寒。”
还是没应声。
姚华想起银行家属楼的冬天。那时暖气也坏过,母亲自己找人修,手都冻僵了。父亲晚上喝多了,一脚踹在暖气片上——又漏了。他那时小学三年级,缩在被窝里听吵架,听水滴声:嗒,嗒,嗒。
“来,搭把手。”师傅喊他。
姚华扶住管子,冰得手发麻。他没松。
约莫一个钟头,活儿干完了。暖气片慢慢热起来,散出一股铁锈味儿。
“三百。”师傅说。
“有钱还你。”父亲对姚华说。
姚华想说不用,话卡在喉咙里。他望着父亲——皱纹深得像用刀刻的,头发稀白,像秋后的草。眼睛浑浊,没光,像两口枯井。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姚华瞥了眼桌上的咸菜,没再问。转身去小卖部买了新被褥、米面油、还有熟食。老刘一边装袋一边说:“你爸上个月差点把房点了,暖气不行他就生炉子,火星子蹦被子上,烧了个窟窿。”
姚华没接话,数钱。
回屋换被褥。旧被子一掀,一股馊味冲上来。被里子硬得跟板儿似的。
“多久没晒了?”
“忘了。”
新被子铺平,四个角抻舒展。炸花生米还脆着。
“吃点。”
“贵吧?”
“特价的。”
“特价的不新鲜。”
“新鲜的。”
姚建国捏起几粒花生米,慢慢嚼。牙不行了,嚼得像老牛反刍。
姚华坐在椅子上看父亲吃。暖气热了,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天暗下来了。
“你妈……”姚建国突然开口,说了两个字,停了。
姚华等着。
“你妈……”他又说,还是没后半句。低下头盯着花生米,看了好半天,塞进嘴里继续嚼。
母亲生病、住院、住进养老院,父亲从没问过。现在问了,却问不成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