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挺好,在养老院,有人照应。”
“哦。”
“一个月三千四。”
“哦。”
“我每周去看两回。”
“哦。”
三个“哦”,像三块小石头扔进枯井里,没个回声。
姚华站起身:“我走了,明天还上班。”
“走吧。”
手放在门把上,铁锈的凉透进骨头里。回头,父亲裹着新被子坐着,背影小得像个孩子。
“爸。”
“嗯?”
“少喝点。”
姚建国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门哐当一声关上,像什么东西断了。
姚华在门外站了会儿,没挪步。村里没路灯,零星窗户透出点光。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点了一支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想起唯一一次,父亲清醒着带他去北宁公园。公交票四毛,冰棍五分。冰棍化了滴在手上,父亲拿袖子给他擦。
那天父亲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湖面上金光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后来父亲下岗了,喝酒,砸电视。搬来盐坨村,上了盐坨村小学,人生就这么拐了弯。
如果没搬过家,如果还住在“银行里”家属楼,如果上了星星小学……如果。
可生活里头,哪有如果,只有结果。
现在的结果是:母亲在养老院,父亲在盐坨村,自己在还房贷。三个人,三个地方,三条怎么也交不上的平行线。
烟抽完了。踩灭烟蒂,土路还是吧唧吧唧响。路过那户生炉子的人家,炉子还冒着烟,老太太已经进屋了,窗户里传出新闻联播的开头曲。
在村口等末班车,得等半小时。
站牌下望着远处的城市。高楼灯火一片,像星河,亮堂堂的,好看,也远。
远得够不着。
像父亲没问完的“你妈……”,像母亲歪歪扭扭的字,像自己调不通的屎山代码——总是差那么一点儿。
差一点儿问完,差一点儿写正,差一点儿调通。
就这么一点儿,便是一辈子。
车来了。投币,上车。只有他一个乘客。司机放着歌:“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
坐最后一排,靠窗。玻璃上映出张模糊变形的脸。
有点像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他闭上眼,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