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姚华出去买水果,回来时看见父亲正跟隔壁床的儿子搭话。那儿子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脸上带着倦意——那倦意不是一天两天的,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洗都洗不掉。
“我爸这病,落下三年了。”那人说,“当初也是不听,非要喝。现在好了,话都说不出一句整的。”
姚建国听着,眼皮耷拉。
“您可得听劝。”那人又说,“这病,就怕复发。复发一次,就重一截,到最后……”话没说完,尾音散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消毒水能杀菌,却杀不掉这些话里的无奈。
姚华洗好苹果,削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去。姚建国嚼着,慢慢说:“甜。”
“嗯。”
“比我买那些甜。”
“您净挑便宜的买。”
“便宜咋了?”姚建国声调忽然提起来,“便宜苹果就不是苹果了?”
姚华闭上嘴,把剩下的苹果收进塑料袋,塞进床头柜。有些话争不出结果,就像便宜苹果到底是不是苹果——你说不是,他吃着也是那个味儿;你说是,他心里也知道不一样。
第三天,出事了。
上午液输完,姚建国说要上厕所。姚华扶他到门口,等着。等了十来分钟,没动静。姚华喊:“爸?”
没人应。
推门进去,厕所里空空如也。窗户大开着——这是一楼,窗外就是医院后街。
姚华脑子“嗡”地一声。他冲出去,在后街疯找。那条街挤满了小馆子、杂货铺、水果摊。最后,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看见了姚建国。
老头正坐在个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晃荡着半斤左右的散装白酒。看见姚华,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你咋寻来了?”
姚华冲过去,一把夺过袋子。酒液泼溅出来,辣气刺鼻——那气味熟悉得可怕,像是从他记事起就弥漫在生活里的背景味。
“您这是干什么?!”
“买酒啊。”姚建国说得天经地义,“嘴里淡出鸟了,难受。”
“医生的话您都就饭吃了?!”
“医生懂个屁!”姚建国站起来,腿脚还不利索,身子却挺着,“我喝了一辈子,阎王殿的门槛都让我踩平了,还怕这几滴马尿?”
姚华盯着他。盯着那张嘴角歪斜的脸,盯着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盯着他手里那袋称之为“酒”却实则是“命”的液体。
忽然间,三十八年的东西全涌到了喉咙口。银行宿舍。盐坨村小学的土操场。母亲越来越稀薄的白发。自己鬓角早生的霜。每月准时报到的房贷。手机里总也还不清的借呗。养老院那个三千四的床位。还有眼前这个,永远像滩烂泥,永远扶不上墙,永远在制造麻烦的老头。
“您知道您这辈子,毁了多少东西吗?”姚华声音平得出奇——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姚建国懵了:“啥?”
“房子。”姚华说,“从银行里搬到盐坨村,我念的那个破学校,您知道是啥样吗?”
“我……”
“我妈。”姚华继续说,“她卖了一辈子考试卷子,蹬了一辈子三轮,最后躺在养老院,您去看过一眼吗?”
“我……”
“还有我。”姚华指指自己,“三十八了,没成家,没孩子,欠一屁股债。为啥?得给您擦屁股,得给我妈交那份养老钱。”
姚建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话堵在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现在你病了,脑子都梗了,医生说再喝下次就没了。”姚华看着父亲,“您倒好,溜出来买酒。您是不是觉得,你死了,我们反倒清净了?”
这话太重。姚建国脸霎时灰白,嘴唇抖得像风里的纸:“你……你说啥?”
“我说,”姚华一字一顿,“您是不是觉得,你死了,我们倒轻松了?”
姚建国瞪着他,眼珠子像是要迸出来。忽然,他扬起手——不是打人,是把早上护士刚发的那小瓶药,狠狠掼在地上!
玻璃瓶炸开,药片蹦跳着滚了一地,白的,黄的,圆的,扁的——滚得到处都是,像是爆开了一地的小生命。
“对!”姚建国吼了出来,脖子青筋暴起,“老子死了干净!不拖累你们!这下你舒坦了吧?!”
杂货铺老板探出脑袋:“哎,要闹外边闹去!”
姚华没理。他蹲下身,开始捡那些药片。一片,两片,三片。有的沾了土,他用手抹。抹着抹着,手指蹭到玻璃碴,豁开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白色的药片上,洇开,变成暗红的污渍——那污渍慢慢扩散,像一朵朵迟开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