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捡。捡完药片,捡玻璃碎片。碎片锋利,手心又划了一下,血冒得更凶了,滴滴答答,像小时候住在银行宿舍时那关不紧的水龙头——那时水费贵,母亲总说:“关紧,关紧。”可那龙头就是关不紧,就像现在这血,就是止不住。
姚建国站在那儿,看着儿子那双流血的手,忽然没了声响。他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一瘸一拐,往医院方向挪——那背影缩得,像是突然小了一圈。
姚华把碎片拢进纸巾包好。血胡乱在裤子上抹了抹,跟了上去。
回到病房,护士看见他手:“怎么搞的?”
“没事。”
“这叫没事?!”护士扯他去处置室。消毒水淋上去,他眉头都没动。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系了个紧实的结——那结打得漂亮,像个小小的蝴蝶,只是这蝴蝶停在伤口上,不是为了美。
“这两天别碰水。”
“嗯。”
病房里,姚建国已经面朝墙壁躺下了。液体重新挂上,一滴,一滴。
姚华坐在椅子上,看父亲的背影。如今瘦削了,佝偻了,病号服下脊骨的形状清晰可见——那一节一节的骨头,像是能数出来他这辈子的年岁。
累。累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
隔壁床的老头又哭了。这次声音大了些,“啊啊”的,像是在呼喊什么。他儿子慌忙去哄:“爸,不哭,不哭啊……”哄不住,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瘆人。护士来了,推了一针镇静,才渐渐平息——平息得像从来没闹过,只是那针的代价,是更深的沉睡。
姚建国的液输完了。护士来拔针。针头离开皮肤时,他“嘶”地吸了口凉气。
“疼?”护士问。
“嗯。”
“疼就记着。”护士收拾着输液管,“记着这疼,别再干让自己更疼的事。”
姚建国没应声。有些话听着有理,但人要是能因为疼就记住不做蠢事,这世上早没医院了。
护士走了。窗外,天黑透了,路灯的光晕黄地渗进来——那光晕黄得,像是旧照片的颜色。
姚华起身:“我去买饭。”
“华子。”姚建国叫住他,依旧背着身。
“嗯?”
“那酒……”姚建国喉咙滚了滚,“我就闻了闻,没喝。”
姚华在门口站住了,站了很久。
“嗯。”
他带上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他走到窗户边,点了支烟。手上的纱布白得刺眼,血渍从边缘渗出一点,像朵小小的锈花——那花开在纱布上,不结果。
他想CT片上那些芝麻大的阴影。想医生那句“下次就没了”。想父亲摔药瓶时那句“死了干净”。想自己流血的手,和滴在药片上暗红的血。
那血的颜色,像诊断书上医生用红笔狠狠圈住的“梗”字——圈得那么重,像是要把纸也戳破。
烟吸进去,又缓缓吐出来,散进冷冰冰的夜色里。
明天还得输液。后天也是。大后天还是。
输完了,出院。父亲回他的盐坨村,自己回公司面对戴经理那张长脸。
然后呢?
然后父亲会不会又摸到村口老刘那儿?会不会再摔一次?会不会真的就“没了下次”?
他不知道。
他只晓得,日子还得这么过。像药水一滴一滴地耗,像时钟一格一格地爬,像他每周得去养老院看母亲两次,每月得还一次房贷,每年得面对一次年纪又长一岁的自己。
望不到头。但望不到头也得望——不望,连眼前这一步都迈不出去。
烟燃尽了。他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转身朝食堂走去。
饭总要买。
日子总要过。
再难,也得过。过了今天,还有明天——明天会不会好不知道,但明天一定会来,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