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子,你二伯走了?”
“嗯。”
“唉,你二伯不易。”老刘掏掏耳朵,掏得认真,“年轻时拉扯一大家子,老了还得管你们这些破事。”他递根烟给姚华,“要我说,你家这摊子,也就你二伯能镇住。别人镇不住,镇住了也得塌。”
姚华接过烟,没点。“刘叔,您说这人,咋就活拧巴了呢?”
老刘眯眼笑,露出一口黄牙,黄得像老玉米。“这话说的,谁不拧巴?我年轻时候想开拖拉机,结果看一辈子小卖部。拧巴不?可日子不还得过?”他吐口烟圈,烟圈散了,散得像没存在过,“你爸呀,就是心气高,命纸薄,两头够不着,可不就拧巴了。拧巴来拧巴去,把自个拧进去了。”
姚华点点头,没说话。说话也没用。
回到家,姚建国还坐小板凳上,姿势没变。烟抽完了,手里空着,就呆呆坐着,坐得像尊佛,还是尊没人拜的佛。
“爸。”
姚建国抬起头,看他。眼睛有点红,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别的。别的也说不上来。
“下月爷爷生日,二伯让咱们去。”
姚建国愣愣,然后点头:“哦。”
“您……去么?”
“去。”姚建国说,说得短,“去吧。”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生锈机器重新启动。走到床边,躺下,面朝墙。墙上有霉斑,斑斑点点,像地图。
姚华站在屋里,看父亲背影。现在瘦小得像孩子。他想,这人,这他叫了三十九年“爸”的人,到底啥样人?
是毁他童年的人?是拖累他中年的人?是永远活不明白的人?
还是就只是个……拧巴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日子还得过。他得上班,得还房贷,得看母亲,现在还得看着父亲。
像推辆轮子歪了的三轮车,吱吱呀呀,歪歪扭扭,可还得往前推。
因为不推,就真停了。停了就再也推不动了。
他走出屋子,轻轻带上门。门还是那扇铁门,锈得厉害,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叹息,还是声憋了很久的叹息。
院子里,老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芽,小小的,怯生生的,在光秃秃枝头上,像一个个问号,问春天,问日子,问这拧巴的人间。
春天来了。
可有些东西,永远过不去春天。过不去,就得背着,像背口锅,走哪儿背哪儿。
姚华走出院子,走上那条泥泞土路。路还是难走,深一脚浅一脚,踩下去不知深浅。
但他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一切。
习惯,就是日子最大的讽刺。讽刺你还得接着过,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过到这讽刺成了日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