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刚才。”
“最后联系是啥时候?”
“上个礼拜天通过电话,说这周来。公司加班,拖到今天。”
老警察点点头,在小本子上划拉。小警察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把穷屋子照得原形毕露,连墙皮脱落的地方都显得理直气壮。
“死因初步看是窒息。”老警察合上本子,“酒后呕吐,呛住了,没人发现。”
姚华没接话。
“需要解剖不?”老警察问,“定个准确死因。”
姚华看了看床上的父亲。父亲侧躺着,脸依旧朝着窗户,好像在看外头的啥。窗户外面是老槐树,树叶让风吹得直哆嗦。
“不解了。”姚华说,“他这辈子……早让日子给解剖透了。”
老警察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像看一个熟悉的伤口。然后他摆摆手:“成。等会儿殡仪馆的车来拉人,你跟着办手续吧。”
殡仪馆的车是白的,开不进村,憋屈地停在村口。来了俩人,深蓝制服,推个担架车。他们把姚建国抬上去,盖了块白布。布很薄,底下的人形清清楚楚,像个石膏模子。
抬出屋子时,村里人都出来了。倚着门框,抱着胳膊,静静地看。老刘也出来了,看见白布,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从冰柜里摸了根冰棍,嗦溜起来。
担架车的轮子陷在土里,推起来吱扭响。姚华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塑料袋。药,牛奶,特价烧鸡。
到村口,工作人员把担架挪上车。车门“哐当”关上时,老刘走过来,拍了拍姚华肩膀:“华子,节哀。”
姚华点头。
“你爸他呀……”老刘话在嘴里滚了几滚,终于吐出来,“也是个不省心的命。”
车开了。姚华坐副驾驶,工作人员开车。车里空调开得猛,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直接殡仪馆?”司机问,口气像问“吃了吗”。
“嗯。”
“手续带齐了?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
“齐了。”
其实没齐,但姚华懒得说。他现在只想把这一页赶紧翻过去,哪怕书已经烂了。
车路过二中门口。礼拜六,学校没人,可门口煎饼果子摊还在。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刮面糊,手腕一转,一个完美的圆。姚华忽然想,母亲当年就在这位置卖盗版书和考试卷子,夏天汗流进眼睛,冬天手冻出口子。父亲呢?父亲一次也没来接过。
现在,母亲在养老院,父亲在白车里。
两个人,两股道。
车继续开。开过望海楼,开过他曾经租的屋子。窗户关得紧紧,不知又换了哪个倒霉蛋住进去。
开过银行里,筒子楼还在,外墙新刷了粉色,怯生生的粉,像是硬要给老太婆擦胭脂。
开过环湖医院,母亲住过的地方。门口依旧人头攒动,挤挤挨挨,像一锅等着被煮的饺子。
最后开到殡仪馆。在城郊,老大一个院子,种着松树,绿得发黑,绿得虚假。
手续办得出奇利索。死亡证明,火化单,寄存证。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语调平稳得像银行柜员:“选哪个档?三千八,五千八,八千八。”
“最便宜的。”
“三千八只有骨灰盒,没有告别仪式。”
“行。”
“寄存费一年两百,先交三年?”
“交一年。”
“一年后续费,超期不候,骨灰统一处理。”
“知道了。”
钱递进去,收据拿出来。骨灰盒是最便宜的木料,没上漆,木纹粗粝得像老树皮。盒子上贴了标签:姚建国,63岁。名字和数字,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