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华抱着盒子,走到寄存大厅。大厅像巨型文件柜,密密麻麻的格子从地排到天。工作人员手一指最底下那一层:“那儿,最角上,空一个。”
他蹲下,把盒子塞进去。格子大小正好,严丝合缝。关上小铁门,落锁,钥匙递给他。
“拿好,取的时候凭这个。”
姚华把钥匙塞进钱包最里层,和几张破旧的银行卡挤在一起。
走出殡仪馆,天已擦黑。他站在门口等最后一班公交。
等车的工夫,他又想起父亲吐在地上那条“河”。弯弯曲曲,像幅地图。父亲最后爬了多远?从桌子到床,顶多三米。
三米,一张地图。从生,爬到了死。
车来了。他上车,投币。车上空荡荡,他又坐到最后排。
车启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殡仪馆。院子里的白灯亮了,灯光冰冷,把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他转回头,看前面。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排着队,伸到看不见的黑里头。
就像日子,一关接过一关,关关难过。
但现在,少了一关。
少了一个要操心的人,少了一个要接的电话,少了一个请假的由头。
本该觉得轻省。
可他只觉得心里漏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空得就像怀里刚抱过的那个木盒子——看着是个物件,里头装的,不过是一捧温乎过的灰。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点凉意。
姚华闭上眼。
他想,父亲最后为啥是那个表情?
兴许是因为,终于不用再跟自己较劲了。
不用喝酒壮胆,不用醒后悔恨,不用被儿子冷眼,不用挨哥哥数落。
终于,妥帖了。
车晃悠着往前开。司机开着收音机,里头咿咿呀呀唱:“人生如梦,梦里梦外……”
姚华睁开眼,窗外是流动的夜色。
梦该醒了。
可醒了,还不是在另一场梦里。
一场接一场,没个剧终。
他摸了摸钱包里那把钥匙,冰凉,硌手。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开一个三寸见方的铁门,里面是一个木盒,木盒里装着一把灰。
别的,啥也没有。
没有存款,没有遗言,没有疼爱,连那点疙疙瘩瘩的恨,也随着最后那口气,噗,散了。
车到站了。他下车,往租的屋子走。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细长,扭扭曲曲投在地上。
像那条干了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