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电脑,屏幕黑了,映出他的脸。三十八岁,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白发了。像父亲,像母亲,像所有被生活磨糙了的人。
他转头看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油绿油绿的。但最下面那片叶子黄了,边缘卷曲,像烧焦的纸。
他伸手去摸,叶子脆了,一碰就碎。碎屑落在键盘上,黄黄的。
十二年,就换来这片黄叶。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水杯,几本书,一个充电器,还有那盆绿萝。书是技术书,都旧了,纸黄了。他翻了翻,里面还有当年做的笔记,字迹很工整,像另一个人写的。
把东西装进纸箱,不大,半箱都不到。绿萝不好装,他抱着。
走出公司,电梯里没人。镜子里的自己抱着纸箱,抱着绿萝,像个搬家工人。
一楼大厅,前台小姑娘在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认得他,但没说话。裁员时期,最好别说话,说多错多。
走出大厦,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纸箱哗啦响。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家?回家干什么?看电视?发呆?
他想起父亲。父亲下岗那天,是不是也这样?抱着个纸箱——或者连纸箱都没有——站在包子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父亲后来去了海河。姚华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但眼睛很亮。他说:“华子,爸今天沿着海河走,一直走,走到没路了。”
“然后呢?”
“然后回头,走回来。”
那时候姚华不懂。现在懂了。
就是想一直走,走到世界尽头。走到没路了,也许就轻松了。但世界没有尽头,路永远有,只是你不愿意走回头路。
可最后都得回头。都得走回来,回到那个破家,回到那个要吃饭的肚子,回到那个还得活下去的现实。
姚华抱着纸箱,抱着绿萝,开始走。
沿着街道走。路过小卖铺,进去买了个玻璃瓶汽水。收银员问:“要袋子吗?”
“不用。”
“一块钱押金,瓶子还回来退。”
“嗯。”
他拿着水出来,继续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价:每平米三万起。他算算自己的存款,加上赔偿金,大概能买三平米。一个厕所那么大。幸好自己的限价房已经批下来了,虽然是期房还不能住,但月月要按照规定时间还贷款。
路过养老院。福寿康宁四个字亮着灯,那个掉了撇的“寿”字,在黑夜里特别显眼——福寸康宁。
母亲在里面,一个月三千四。
他现在没工作了,三千四怎么交?
不知道。
先走着吧。
走过二中门口,放学时间过了,没人。卖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摊主在收摊,把工具一件件往三轮车上搬。
走过望海楼,教堂的尖顶在黑夜里像把剑。
走过银行里,筒子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骨灰盒寄存处的架子。
他一直走,走到海河。
河边风更大,吹得绿萝叶子哗啦啦响。他把纸箱放在长椅上,自己坐下。对面是天津站,钟楼亮着灯,指针在走,一圈一圈。
父亲当年坐在这儿的时候,想什么?
想未来?想怎么活下去?还是想,干脆跳下去?
不知道。
姚华打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到胃里。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十七分。
又看了看银行短信。余额:32476。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