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男的摆摆手,扫码付钱,动作很快,“下次注意。”
五十块到账。姚华转身走,听见女的声音从背后飘来:“这人看着挺老,还干这个。”
“失业的吧,现在多的是。”
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跑到公交站台,才停下来喘气。等车时,他摸出记账本,把“奶茶排队50”记上去。字写得歪,像被风吹过。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但风不管这个。
四月底的那个晚上,他把账本摊开,一页页加。最后得到:
4月1日:失业金1600
4月5日:公众号80(税后60)
4月12日:数据标注92。7
4月18日:奶茶排队50
4月25日:超市理货120(一天)
合计:2022。7
支出那栏更重:
房贷2400
养老院3400
生活费800(米面油盐,最省的吃法)
赤字:4577。3
赤字用红笔写,很刺眼。姚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胃里忽然一阵抽搐,他想起父亲当年也记账,也是红字,也是越记越多。原来贫穷会遗传,像白发,像皱纹,像甩不掉的影子,你走哪儿它跟哪儿。影子不要钱,但影子跟着你,你就得背着。
五月,他注册了外卖骑手。这个来钱快,一单五块,勤快点一天能挣二百。培训简单得像走过场:下载APP,看二十分钟安全教育视频——里面的事故案例看得他心里发毛,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像在说:看,这就是下场。领件荧光黄马甲,就算开工了。马甲黄得扎眼,像警示牌。
第一天送了八单,挣四十。第二天十二单,六十。第三天碰上下雨,单多,他心一狠接了十五单。结果超时三单。超时好比迟到,理由再多,也是你不对。
超时的最后一单是送到写字楼。接单时显示二十五分钟,实际上光等电梯就等了十分钟。顾客打电话来骂,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你属蜗牛的?一个小时了!饭都凉了!”
姚华在电梯里,信号断断续续:“对不起,下雨,路滑……”
“路滑就别干这行!我投诉你!”
电话挂了。他盯着电梯镜面,镜子里的人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头上,白发格外显眼——什么时候这么多了?仔细看,黑发里掺着白,像秋后的草地,枯一半绿一半。脸是黑的,不是晒的,是累出来的那种暗沉。眼袋耷拉着,像两个小口袋,装满了熬夜和焦虑。焦虑这东西,装多了会漏,漏到脸上就成了皱纹。
三十八岁,看着像五十八。这事不稀奇,有人十八看着像八十,心老了,脸就跟上。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他拎着外卖走出去,走廊里亮得晃眼,地板光可鉴人,能照出天花板上的灯管。他湿漉漉的鞋踩上去,留下一个个水印子,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像犯罪现场留下的证据。这证据不抓人,但刺眼。
敲开门,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绸缎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睡痕。“怎么才来?”
“对不起。”
男人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砰地关上门。连句“谢谢”都没有,连个眼神都没多给。门关得干脆,像切菜。
下楼时,投诉短信来了:“您已被投诉超时,扣款20元,信用分减5。”
姚华站在大楼门口,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卷已经潮了。打火机按了十几次,终于窜出火苗。吸一口,全是潮气,辣嗓子。辣就辣吧,总比没味儿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