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去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在货架前站了半天,最后拿了瓶直沽高粱。最便宜的那种,父亲常喝的。十二块五一瓶,塑料瓶装,标签简单得像临时贴上去的。酒不好,但能醉人,这就够了。
回到家,他对着瓶子看了很久。标签上印着高粱穗,金黄金黄的,假的。他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像工业酒精兑了水。倒了一杯,液体透明,看着像水。他抿了一口,辣,从舌头辣到喉咙,再辣到胃里。再一口,苦,苦得舌根发麻。第三口,他咽下去,然后全吐了,吐在水池里,连晚上吃的榨菜面条一起。
太苦了。苦得不像酒,像毒药。
父亲怎么能喝这个?还喝了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父亲喝醉后常说那句话:“酒是苦的,命更苦。喝多了,就尝不出命的苦了。”
原来是真的。真话都苦,像这酒。
姚华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咣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他洗了把脸,水很凉。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半白,皱纹从眼角爬到额头,眼睛里的光很暗,像快耗尽的电池。
像父亲。越来越像。儿子像老子,天经地义,但像到这个份上,就有点悲凉。
他回到桌前,打开账本。翻到今天的页,记下:外卖收入八十,扣投诉二十,实得六十。支出:烟十块,酒十二块五,晚饭十五——其实就一碗面条,加了个鸡蛋。
净收入:二十二块五。
还不够养老院一天的费用。养老院一天二十五,管三顿饭,但父亲已经吃不动硬食了,只能喝粥。粥便宜,但养老院不降价。
他合上账本,走到窗前。外面还在下雨,路灯在水洼里投下倒影,晃晃悠悠的,像另一个世界。有辆车驶过,轧起一片水花,哗啦一声,又静了。静了又闹,闹了又静,日子就这么过。
手机忽然亮了,屏幕光刺眼。是平台派单提示:夜间配送,单价加倍,每单八元。
他看了看时间,十点半。
接不接?
接了,还得在雨里跑两三个小时。
不接,明天吃什么?后天呢?
他站起来,穿上还没干透的外套。布料贴着皮肤,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推门出去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出租屋的锁不太好用,得多转半圈才牢靠。锁不好用,但能锁住门,锁不住日子。
雨夜里,他的电动车灯亮起来,光柱黄蒙蒙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车子在空荡荡的街上移动,轮子轧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音。
这让他想起父亲。父亲当年蹬三轮,也在这样的雨里,一趟一趟。不同的是,父亲拉的是货——建材、家具、有时候是整车的蔬菜。他送的是饭,是奶茶,是不知道谁点的宵夜。
相同的是,都在为一口饭,拼命。拼命这事,一代传一代,比遗产实在。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忽然想,这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但就算停了,明天还有雨。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是雨。
就像这日子,一天接着一天,没有晴天。偶尔出太阳,也是隔着云层,白茫茫的,没有温度。温度这东西,心里没有,身上就感觉不到。
他拧动油门,车子向前滑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深色的水渍从裤脚往上爬,爬过小腿,爬到膝盖。
他不在乎了。
湿了就湿了。
反正早就湿透了。
从里到外。里外都湿透,反倒踏实了——湿到底,也就到底了,到底了,就不能再往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