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彩月不说话了,盯着杯里那片柠檬。柠檬泡得发白,浮在水上,像淹死的鱼尸。
坐了约莫十分钟,她把水喝完,站起来:“我下午还有班,先走了。”
“哦,行。”
“谢你的水。”
“没事。”
她走了,没回头。姚华坐着,看她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他拿起她那杯子,杯沿沾着个口红印,淡粉色,廉价款。
他把两杯都喝光了——十八块呢,不能糟蹋。
第二个月,表姨电话又来了,这回嗓门更亮:“华子,这个好!小学老师,三十三,前年丈夫车祸没了,没孩子。文化人,明事理!”
见面约在王串场公园。周六早上,公园里全是锻炼的老头老太:甩手的、踢腿的、撞树的。姚华坐在长椅上等,看一个老头用背撞树,撞一下,哼一声,跟树有仇似的。
老师来了。穿米色风衣,戴眼镜,手里拿本书。走近一瞧,是《小学语文教学法》。
“姚先生?”
“叫姚华就行。”
“我姓马,马玉娟。”她坐下,把书平放膝上。书皮用挂历纸反面包着,边角折得方正正。
“马老师。”
“别叫老师,叫玉娟吧。”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纸上洇开的水渍。
俩人顺着公园小道走。早晨空气清,有桂花味儿。马玉娟说话轻声细语,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
走到荷花池边,她停下看荷。荷花早谢了,只剩枯叶耷拉着。
“姚华,”她忽然问,“你过得挺累吧?”
姚华一愣。
“表姨跟我说了,”马玉娟转脸看他,镜片后的眼神温和,“你妈在养老院,你爸刚走,工作也没了。”
“还……还行。”
“别哄人。”她笑了,这回深了些,“我也是苦过来的。我丈夫走时,赔了二十万,婆家拿走十五万,说是养老。我一个人还房贷、上课,夜里偷着哭。”
她说得平静,像讲别人家的事。“所以我懂,苦就是苦,不用装着。”
姚华不知接啥话。
“你现在最愁啥?”她问,“钱?还是一个人孤单?”
“……都有吧。”
“钱的事,我帮不了你。”马玉娟说,“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房贷两千,剩下的刚够活。孤单……”她顿了顿,“我也孤单。可两个孤单的人凑一块儿,会不会更孤单?”
她没等姚华答,接着说:“你太累了。我不想再给你添累。”
走回公园门口,她说就这儿吧。从包里掏出个小纸袋,递给姚华:“自己烤的饼干,你尝尝。”
纸袋是牛皮纸折的,手工不太齐整,上面还用彩笔画了朵小花。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