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华递过苹果:“吃苹果。”
张玉芬接过来,吃了一块,嚼得很慢。
“甜。”
“嗯。”
“比上回甜。”
“嗯。”
母子俩,一个吃,一个看。窗外天色暗了,李姨又开唱,这回是原创:
“人生就像走独木桥,一步走错掉下去。有人拉你是福气,没人拉你别怨命……”
唱得荒腔走板,但词写得真。
姚华看着母亲,母亲老了,真老了。眼浊了,头发全白了,左手摸牌时会抖。可她还在替他操心,操心他没人陪,操心他下半辈子。
而他呢?他在操心下个月的养老院费用,操心房贷,操心存款还能撑几个月。
都在操心,可操的不是一处心。
“妈,”姚华说,“我真觉得现在挺好。清静。”
“清静?”张玉芬笑了,那个半边脸的、怪怪的笑,“清静是啥?是没人吵你,也是没人问你冷不冷热不热。你现在觉得挺好,等老了,病了,躺床上了,你看还好不好。”
她说得对。但姚华不敢往远想。一想,就觉得前路黑漆漆的,像没灯的隧道。
“再说吧。”他说。
“别再说了。”张玉芬吃完最后一块苹果,“再说,就真老了。”
坐了一会儿,姚华要走。到门口,张玉芬叫住他:“华子。”
“嗯?”
“那饼干……好吃吗?”
姚华一愣,随即明白了——母亲啥都知道。表姨打了电话,说了相亲细末,说了马老师,说了饼干。
“好吃。”他说。
“那就好。”张玉芬点点头,“有人给你做饼干,是福气。”
姚华走出房间,走廊灯已经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纸糊的。
他突然想,母亲为啥忽然说这些?是觉得自己拖累他了?是怕他因为养老院的钱,不敢找对象?还是……仅仅是个母亲最本能的担忧?
兴许都有。
可他是真累了。累得不想再跟谁解释自己的境况,累得不想再听人说“你太辛苦了”,累得不想再为十八块的柠檬水,干坐十分钟。
仿佛人生成了条件反射——一提“将来”,就自动想起贷款;一提“陪伴”,就自动算起开销。这反射结结实实,像膝跳反应,由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