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排风这时候睁开了眼。杏色的瞳仁,很深,看人的时候像两口井。她先看了看穆怀恩——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七颗宝石的腰带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刘皓南。
"还有多久?"
"半刻钟。"
"哦。"她没动,还是靠在他怀里,但眼睛转向了穆怀恩,"你是那个大食王子的后代?"
穆怀恩上前一步,拱手:"是。祖先穆罕默德,三百年前在长安,任大食驻唐使节,拜薛驸马为师。学道法,学阵法,学武功——学了很多东西。祖先的唐话有口音,但汉字写得极好,所以被选为使节。"
杨排风嘴角微微一动,但不是笑。
"薛驸马饿死在狱里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太平公主后来被天后逼令改嫁武攸暨,生了四个孩子。武家倒台后,太平公主权倾天下,最后在李隆基政变时被赐自尽。三百年了,人都没了。"
她顿了顿,下巴往刘皓南方向抬了抬。
"他姓刘,叫刘皓南。他母妃是薛崇简一支最后的嫡系。我是他妻子,姓杨。我们是薛驸马和太平公主的后人。你要找的人,三百年前就死了。"
穆怀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那只葫芦,"杨排风指了指他手里,"我见过。你祖宗当年拎着它进永乐坊,酒是甜的,人是真的。我丈夫的祖先摸过它。"
刘皓南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很平,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你祖宗没欠我祖先命。"
穆怀恩抬起头,愣住了。
"他不是没救。他是救不了。"刘皓南说,"他是大食王子,哈里发幼子,驻唐使节——但他没有兵权。大食太远,回纥、吐蕃、突厥三方环伺,他要是敢断丝路商道来威胁,大食本土的商队第一个被劫。他能做的,是花钱。我祖先在诏狱里,裴行俭的老仆能进去送信,是他买通的狱卒。裴行俭的兵书能送到我祖先手里,是他托了关系走的内线。我祖先要在牢里画阵法图,笔墨能进来,也是他花的钱。"
他看着穆怀恩,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尽力了。只是他的能力到不了那个地方。他不是不想救,是够不着。"
穆怀恩的眼圈红了。他一直以为祖先是"没来得及"或者"选择了明哲保身"——他从来没想过,一个王子,一个使节,一个富可敌国的人,在长安的权力结构面前,可能和他一样无能为力。
"祖先……"他声音哑了,"他到死都念叨着师父。他说师父教他的东西,他传了十二代,世世代代不能忘。他说他欠师父一条命——不是因为师父死了,是因为师父活着的时候,他没能站在他面前。"
刘皓南闭了闭眼。
"他站在了。只是我祖先那时候太蠢,连他递过来的稻草都抓不住。"
半刻钟到了。
刘皓南的手从杨排风后背上慢慢移开。手指在抖——真气消耗过度后的虚脱。他深吸一口气,靠回墙上,闭了闭眼。
杨排风从他怀里退出来,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桌边,端起粗瓷碗喝了口糊糊,皱了皱眉。
"又糊了。"
"火候不对。下次少煮一盏茶的时间。"
"你下次自己煮。"
"我煮的比你还糊。"
杨排风哼了一声,放下碗,转身看穆怀恩。
"行了。你可以说了。带着什么好东西上山了?"
穆怀恩这才真正跪下来。双膝着地,额头贴着地面。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灰尘和一根稻草。
"第十二代孙穆怀恩,替祖先穆罕默德,来寻薛驸马与太平公主的后人。"他的声音闷在灰尘里,"祖先说,世世代代要找到师父的后人,供奉终生。三百年了,我们找了三百年。今天终于找到了。"